[未收录] 《我被魔星撩一生》作者:雷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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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281 | 回复1 | 2019-11-30 18: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书  名】我被魔星撩一生
【系  列】单行本
【作  者】雷恩那
【出版日期】2019年10月02日
【内容简介】
邬落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小倌馆的头牌公子琴秋手上,
也不知是他太美,她被他勾了魂,
还是他帮身受重伤的她拔毒针,几乎看光她的身子,
害她的心思开始往歪跑,作梦都能梦到他俩唇贴唇,
看到他被采草大盗劫走,她心急火燎地解救他于魔爪之下,
却禁不住这厮的故意诱惑,扑倒他将他拆吃入腹,
自此两人开始过甜蜜生活,她凭著高强武功努力接江湖任务换宝物赠他,
就算要出远门替师妹寻找救命药草,也不忘先安抚他,
谁想到寻药草一事出了点意外,惹来无数追杀,
从小养大她的师父还为了药草与琴秋刀剑相向,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家心上人似乎不简单……
【链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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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娃儿 | 2019-11-30 18: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清月润寒影

  夜,极深沉。

  正因深沉,那几声在远处天边闷闷滚动的春雷便显得格外清晰。

  伴随深夜的春雷鸣动,位在帝京城南的销金窟亦将当夜的艳色与风流尽数倾出,喧嚣之势毫无悬念地冲上最高峰,尔后,无以伦比的热烈渐趋静寂,寻芳客们闹腾够了,终在温柔乡里沉醉深眠。

  在这销金窟中,一处供人寻欢的馆楼内,清俊男子在此际轻轻打开一扇雕工细致的百花菱格门,举步踏出灯火幽微的雅室。

  这占地甚广的所在并非寻常的青楼楚馆,而是天朝帝京莺莺燕燕们盘据的城南地盘上、堪称「万红花中一点绿」的小倌馆—— 清晏馆。

  河清海晏时,奴归君春心。

  清晏馆的「奴家们」虽清一色是男儿身,服侍的对象倒不分男女老少,只要银钱使得够多、够阔气,想怎么玩,清晏馆里的小倌们都能奉陪到底,包君满意。

  男子足下甚轻,细心将身后的门合上。

  他不是前来寻花问柳、一晌贪欢的风流客。

  若说到清晏馆中当红的头牌公子是谁,那人,非他莫属。

  「秋倌……秋倌啊……」有谁压低声嗓唤他,声中透出焦虑。

  琴秋闻声侧眸,轻散在胸前的乌丝如缎漾光,就见一名身形略高大的男人从廊道另一端现身,廊下几盏烛光未烬的灯笼火细细跳动,将后者的一身春红锦袍映出某种繁华至尽后的颓靡。

  让琴秋觉得有趣的是,急急来到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说起话来可半点不颓靡,不但不颓靡,表情还特别丰富,语气总高低起伏得分外生动。

  五年前之所以选在清晏馆落脚,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他琴秋「瞧上」这里的馆主,馆主既闹腾又浮夸,心性倒是个善的,对外算得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私底下的模样却是个挺爱碎碎唸的中年大叔。

  而馆主是何人?正是此刻晃到他面前来的锦袍男人。

  「秋倌你……你没出什么事吧?」清晏馆馆主凤鸣春双手捧颊,一双狭长凤眼紧紧张张、上上下下地对着琴秋直打量。

  「能出什么事呢?」以问制问,琴秋温润的颊面浅浅荡开两朵笑涡。

  「能出的事可多了去!你、你真没事吗?」凤鸣春终是忍不住出了手,拉着琴秋的阔袖要他转身,转向左又转向右,毫无遮掩地将视线锁准他的胯间和臀部,禁不住碎碎唸—— 

  「事先不都告诉你了,今晚被你迎进这思飞楼的绝非一般角色啊!他大爷说自个儿姓严名大,咱一听就知道是假名,都不知混哪里的,不能惹啊!咱们家收进馆里调教甫满一年的三名少年小倌,前几日被那位严大爷看上,他以一敌三,开了间雅房把三人全招了去,岂料当晚哀叫声不绝于耳,欸欸欸,叫得那个凄厉,叫得咱这心肝脾肺肾都快移位,实在……实在是忍不住,咱硬著头皮闯将进去,结果求饶的话说不到半句就被踹飞出来,当场昏死过去,直到隔日才恢复神识,那便也……便也来不及了,全都来不及……」

  那三名少年小倌是横著被抬出雅房,颈部勒痕明显,身上布满无数咬痕和青瘀,胯间则是惨不忍睹,原就偏秀气的玉茎不知被使了什么法子圈锁,导致血流不通尽乎坏死,后庭菊穴遭彻底蹂躏,皮绽肉开渗血难止。

  凤鸣春醒来见到少年们的惨状,两眼直发黑,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当真又气又急又心疼。

  但这一状要告不容易,清晏馆做的就是这般送往迎来、曲意承欢的营生,出手不知节制的客人也非少见,只是这一次真狠过头,这样的事官府不会搭理,他清晏馆也不敢真把客人告上衙门。

  唯一稍能安慰的是,弄残三名少年小倌的那位自称「严大」的壮汉客官,事后付了好大一笔钱银封口遮羞,凤鸣春斟酌再斟酌,拿了钱是想息事宁人的,且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把对方列为拒绝往来户。

  开什么玩笑!他们家小倌们个个细皮嫩肉,可禁不起一再摧折损伤,但……他万万没料到,他们家的台柱、清晏馆里的头牌公子琴秋怎就突然设宴,将严大邀进思飞楼了?

  他们家琴秋公子外表那层皮看似清逸温文、柔若无骨,却是个颇有主意的,他凤鸣春尽管身为清晏馆馆主,身分等同老鸨,对于琴秋的事却也不敢插手太深。

  所以一得知琴秋将那食髓知味、再度造访清晏馆的壮汉客官请进思飞楼,惊得他一颗心都快呕出喉头,在外边搔耳抓头守了一整夜,前头场子都无暇顾及。

  终于终于,天可怜见,让他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你、你……呃,没伤,好好的……咦?当真好好的呀!」确定眼前的人儿一身舒爽、全须又全尾,凤鸣春一手抚胸,惊奇与疑惑全写在脸上。

  「是好好的呀。」琴秋的笑颜若清风明月。

  「可是……可是明明喊得好响亮,那一阵阵粗喘和低吼全传出来,听得人都要脸红……啊啊啊!我可不是故意听壁脚,是担心秋倌遭毒手摧折,所以才从头紧盯到尾,真有什么状况发生咱也好冲进去救人—— 」

  琴秋仍是笑,完全没想点破凤鸣春,提醒他上次冲进场子试图救三名少年小倌时,结果是落得何种下场。

  这一边,凤鸣春的自言自语蓦然一顿,察觉到何事般双眉陡挑。「等等!此时想来,唔……说到粗喘和吼叫,好像只听到严大在喊在叫,全是他一个人的声音,没有秋倌的呢!秋倌的声嗓咱认得的,但你自始至终安静得很,一声半响都没往外泄呀。」顿了顿,认真下结论。「原来龙阳合品之际,秋倌是不爱出声的,明白明白,当真辛苦你了。」

  廊下陡陷沉寂。

  灯笼火下的清俊面庞仿佛未变,几息之后才听到琴秋以悦耳嗓音淡淡回应。「是啊,是惯然不出声的。」

  凤鸣春先是双手捧颊,跟着又当面挥了挥,一副娇羞了然的神态。「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德性和癖好,尤其干起那样的活儿,是调教人也被调教,只要能把入幕之宾弄得妥妥贴贴,在这条『修炼之道』上头翻腾打滚,叫不叫也没差,说到底,还不都是自个儿的特色,秋倌应付得来便好。」

  「……唔,嗯……我想,还能应付吧。」琴秋微乎其微逸出一口气,末了低语。「是有些乏了,该歇下了。」

  闻言,凤鸣春连忙点头。「那是那是,秋倌甚少迎宾客入思飞楼,每每迎进都得大干一场,这一次还是个素行不良难对付的,肯定累极,你快些歇息去,余下若有什么事我会看着办,秋倌就甭理了。」

  「那就有劳春老板。」

  「好说好说。」凤鸣春再次挥动双袖。

  琴秋淡然颔首,迳自往廊道另一头步去,一步、两步、三步……不过才六、七步,他身形一转,整个人消失在思飞楼边一团锦簇生长的花木丛中。

  思飞楼的整体建构,当初的设计便是出于琴秋之手,楼分上下两层,一楼是琴秋这位头牌公子用来接待贵客之所,琴棋书画诗酒花,要斯文有斯文的款儿,要狂放有狂放的烈劲儿,端看贵客们想玩些什么、想怎么玩,永远能在思飞楼中得偿所愿。

  至于二楼则为琴秋的私人领域。

  通往二楼的一小排石阶就嵌在思飞楼的外墙边,巧妙地掩在花木丛和成幕的紫藤内,这是不想让进到清晏馆寻欢的客人直闯他的地方,而小倌馆内除了凤鸣春以及一名帮忙送水打扫的老哑仆外,未再有谁被允许上到二楼。

  但话说回来,凤鸣春进得了琴秋的私人所在,一是因为他到底是清晏馆的馆主兼老板,二来他亦是知所进退,可寻常若非有琴秋的应允或相邀,他绝不会擅自上楼。

  将底下的事交给凤鸣春后,琴秋一路嗅着夜来香香气、循着隐密的石阶回到自个儿的地方。

  「咦?」花香有异,混进极淡血味。

  他足下微乎其微一滞,一把银光烁烁的利刃已从他背后抵来。

  利刃紧贴他颈侧清肌,随即一只手掌往他鼻下摀来,对方手劲强而有力,生寒的五指微微捺进他肤肉里,贴得他双唇无法发声。

  「别动!别叫!」语调刻意压低,教人心神凛然。

  竟是女子声嗓!

  琴秋顺着对方推来的力道往前走,被挟持着进到二楼轩室。

  房门一关,他听那女子再次威胁道:「若敢出声呼救,立时割断你的颈子。」

  他表示明白地点点头,紧摀在他嘴上的手这才缓缓撤开,但那柄银刃丝毫不让,犹贴在他的颈边。

  室内里无一盏灯火,幸得如霜的月色穿透薄薄窗纸,让两道身影静静处在这一抹幽然微光中,不至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琴秋侧目瞥了眼投在地上的女子深影,那影子单薄修长,持利刃的手臂笔直举著,忽地,她身背却缩了缩。

  「女客官受伤了是吗?」琴秋蓦然开口,声音低低柔柔,非常地牲畜无害。「小人鼻子还算得上好使,嗅到淡淡血腥气味了……所以,咱们还要这么杵著吗?我这里有广榻有地毯、有椅有凳还有美人靠,女客官不嫌弃的话且安置下来,咱们先瞧瞧伤得如何,可好?」

  他非但不惊不惧还温言相劝的态度似让身后的女子有一瞬间走了神,她气息略荡,但很快已稳下,冷声道:「不劳阁下费心。」

  琴秋静了静。「唔……从来没谁称呼我『阁下』,这还是头一遭呢。」

  女子的呼吸吐纳再一次沉荡,似被他语气中的笑意弄得有些犯浑。

  琴秋又道:「还有小人的这座轩楼也从未被谁夜闯过,也没被人在脖子上架过刀,女客官今晚赏给小人不少头一遭的体会啊。」

  「什么小人、客官的?我不是上门寻欢的女客,少对我耍花招。」女子冷调未变。「今夜借阁下的地方避风头,公子只需安静莫声张,我自不会伤害你。」

  琴秋突然轻轻一叹。

  「妳既称我一声公子,那我便称妳一声姑娘吧。姑娘敢在天朝帝京行事,武艺八成是高的,不才在下我虽非江湖中人,但混的毕竟是下九流的营生,小道消息听得不少,形形色色的人物接触得甚多,也知姑娘要我别动别叫,其实一上来就将我点穴制住,便无须再跟我多费唇舌,但姑娘并未那样做……」沉吟般略顿,他再次叹息—— 

  「所以在下不得不猜,一,有可能姑娘点穴手法不精,所以只好拿刀架我脖子。二,也可能是姑娘受伤颇重,真气大乱,听说点穴是以气发劲,姑娘自身的气都调不稳,又岂能发动制住谁?再看姑娘的影子微微佝偻、细细颤动,我想……应是第二种情况了,在下推敲得可对?」话说到最后,徐缓问出的同时,他颈肤贴著利刃很慢很慢地转过身。

  终于,与女子打了照面。

  她离他仅两步之距,若挺起身背站直,头顶心应恰及他鼻下,而这般身长在女子中算得上高,她却生得一张娃娃般可爱的脸蛋。

  清秀的柳眉,大大的杏眸,秀挺鼻梁的底端是圆润的鼻尖,浅浅的人中下方生著一颗樱桃小嘴,真的能用「一颗」来形容,她唇瓣略厚,唇珠明显,此时正轻抿著,上下两瓣合起来就像一颗小巧樱桃。

  他内心不免感到扼腕,倘使周遭能灯火通明又或者是处在青天白日底下,那便能瞧清她的唇色是怎般鲜嫩欲滴,合该如他所想的那样……但思绪一转却又欢喜此际的月色如霜、稀光幽微。

  她一身夜行劲装将薄身勾勒出韧劲,长发成束荡在背后,五官偏嫩的瓜子脸整个显露出来,清清淡辉落在她的额头、鼻尖、颊面和唇珠上,将她的脸镶出一层亮,令那纯黑俐落的身形如寒枝孤立……

  可爱的脸,清冷的形影,那双漂亮杏眸仿佛映进一切,眸底既深邃又空洞,矛盾得……颇有意思。

  嗯,是很有意思,跟他原先所以为的是如此不同。

  未料姑娘家会是这般模样,但此刻扪心自问,他完全不排斥这样的出乎意料之外。

  他眨了眨长目,跟着甚是愉悦般笑开。

  她不懂他为何而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到让她清楚发现他左颊的酒窝比右颊的更深几分。

  好奇怪的男人,她须得打起精神对付才行,可是她的背好痛。

  她是很能忍痛的,肉体的痛楚她已然尝惯,但此时此刻所感受的痛锥心刺骨,如潮涌一般阵阵扑打过来,她能忍凌迟般的剧痛,却冲不破这阻断她任督二脉气行的屏障,导致血气逆施,痛到她神识几要把持不住。

  她费力撑持,听那奇怪的男人温言又道—— 

  「不知姑娘自个儿是否察觉,除了血腥味,妳身上还沾染了特殊的龙涎薰香。这外邦进贡给天朝皇帝的薰香原本仅在内廷才有,不过听说皇帝在去年秋狩大会将它拿出来当成奖赏之一,若无错记,赏赐最后是落在一等忠勇公府。」他薄唇再牵。「那忠勇公府里的大公子是个能玩的,男女通吃,在城南销金窟里是个大有名气的人物,在下有幸接待过几回,大公子身上的香正是龙涎薰香,想来忠勇公宝爱这个嫡出金孙,把御赐之物给了大公子也无可厚非。」

  见她双眸细瞇,神情微绷,他语重心长般又是一叹—— 

  「劝姑娘莫再僵持,帝京百姓皆知忠勇公府所养的数条猛犬能耐惊人,姑娘还是先避其锋芒,躲好了治伤要紧,让在下帮妳可好?」

  像要应证他此刻所说的话,思飞楼外突然响起骚动。

  脚步声杂沓,叫嚣声此起彼落,显见来人为数不少,其中还伴随着惊心动魄的犬吠声震破静夜。

  事情变化起于肘腋之间,危机迫在眉睫。

  被逼急了,她会怎么做?

  琴秋内心隐隐兴奋,替对方设想了数种情况,岂知眼前姑娘的举措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架在他颈侧的利刃蓦然撤开,他被她一把推到墙边摆放箱笼的角落,强硬地按压他的肩头要他蹲伏下来。

  「躲好,安静待着!」她声音凛冽,眸光如炬。

  然后,蹲成一球的琴秋就傻傻望着姑娘回身面对成排的合和冰纹窗,两手各握著一根半臂长的精细银刃,宛如一夫当关。

  她两脚尚不及立稳,五头猛犬已破窗跃入。

  她迎向前去,打算抢出楼外将牠们引开,但下一瞬,头顶上忽然落下什么……

  竟是……纱……轻纱!

  轻纱是如何出现?

  完全莫名其妙啊!

  莫非原就布置在这座轩楼的顶端,是她心神耗损过度才无暇留意?

  果真如此,这数量……是否也布置得太多?

  层层叠叠的轻纱弄不清究竟有多少张,也不知盖下的范围有多广,总之是将她兜头罩脸盖了个昏天黑地、辨不出方位。

  犹如落入陷阱,她心头一惊,举起银刃正欲划开层层阻碍,却听到那奇怪男人的嗓音传进耳中,如歌的语调低幽轻柔,缓缓在神识中荡开—— 

  「无事的,什么事也别理,只需好好睡上一觉,待睡醒,一切都会好的,听我的话,可好?」

  ……可好?

  能有什么不好?

  有人要为她担著,她什么事都不用做,只需交睫睡去,沉沉坠进黑梦,然后……然后所有难题就能迎刃而解,试问,能有什么不好?

  猛犬狂吠,拉扯她的意识,那几只嗅觉敏锐的庞然大物像也被层层轻纱困得惊惶不安,她强迫自己张眼,然两片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她没能成功,眸珠在眼皮底下不住滚动。

  「睡吧,什么事都别想,让我帮妳。」男人再次柔声安抚。

  她掀动唇瓣,内心所想化成字句逸出。「躲好……你很弱,危险……」

  男人笑音如春风拂铃。「因为在下很弱,所以姑娘才会将我护于身后吗?如此看来,姑娘以利刃架住我脖颈,也仅是口头要胁,吓唬吓唬罢了,根本没打算伤我。妳可知,心软的才是弱者,姑娘心软,妳才是弱的那一个。」

  她仍想言语,却抓不准思绪。

  他的声音很好听,事实上是太过悦耳,像撒饵引诱著,诱她放开一切、忘掉一切……

  「睡啊,无事的。」

  「嗯……唔……」她感觉不对劲,又不晓得哪儿不对,许是伤处毒发,令她意志变得更为薄弱。

  她不惧毒,但她明白必须尽速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来静心调息,以她的内力是能慢慢自行袪毒的,只是眼下危机迫近,她无法安静疗伤。

  说实话,她好想毫无顾忌放开所有,不再坚持,好想、好想……

  忽觉有人在搬动她的身躯,她心头一凛,飘远的神识被扯回,但那一缕意志如荡在春日里的游丝,缥缥缈缈,难以掌握。

  于是扯紧这唯一的、岌岌可危的清明,她费尽力气去听,不肯认输地泅在空无中。

  有很多声音。很多很多。

  上楼的脚步声、犬吠声、门被撞开的声响、跟着不少人闯进……

  她蓦然察觉,这些纷乱交杂的声音似乎曾消失过。

  彻底消失了,然后再度暴响。

  就在她被无数层轻纱罩住的那一小段时候,就在那奇怪男人与她说话的时候,周遭是静谧的,好像所有人事物曾在那时候静止过……

  但……也有可能是她伤得过重,毒素蔓延全身,把她五感练就出来的敏锐度侵蚀得惨不忍睹,致使她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中沉浮。

  那些声音是隔着一些距离的,也似隔着一道墙,在墙的另一边喧嚣—— 

  「各位爷、各位好大爷,小心手里的火把,别晃得那么大力,小心啊!欸欸,咱凤鸣春今儿个对着天公和地母起誓,咱们这清晏馆什么都敢藏,就是没胆子窝藏来路不明的人,更何况是各位爷要追捕的杀人犯?那、那杀的竟还是一等忠勇公府家的嫡出大公子,吓死人啦,居然有歹人夜闯忠勇公府,把大公子的头给割了去,这般凶神恶煞怎可能是我馆里的人儿?不能够啊各位说是不是?」

  「少囉嗦!这几头猛犬就往这儿冲,牠们鼻子比什么都灵,清晏馆内肯定有事!」带人闯进的头头恶狠狠断定。

  「哎哟我的天老爷啊!这思飞楼是咱们家琴秋公子的地儿,他可是陪着贵客忙了大半夜才上楼准备歇息的,楼上就他一个,还能有谁?」

  「谁听你这老鸨还是龟公的在这儿废话连篇?大伙给我搜!」

  「……呃?李教头,咱们的狗……咱们的狗都不动!」手下惊疑。

  另一名手下亦讶声道:「方才跑得像一阵风似的,边冲边吠,怎么突然全伏地不起……喂!喂、喂!起来啊!这群畜生,快起来!」

  李教头发狠道:「别管狗了,你们只管给我搜,搜他个底朝天!」

  「是!」十数人异口同声。

  随即砰砰磅磅一阵乱响,桌椅摆设被推倒毁损的声音不断响起,伴随着凤鸣春忿忿不平的惊呼—— 

  「你们不能这样蛮干啊!这楼里的摆设都是最好的,有不少好东西,你们……你们不能……啊!秋倌秋倌,快过来!别跟他们较真儿,别护着琴不放,没事的没事的……」

  混乱持续一刻钟后,造乱的众伙纷纷回报,搜不出丁点蛛丝马迹。

  为何能顺利避开?

  那个奇怪男人是如何办到的?

  她究竟被藏在哪里?

  疑惑丛生,搅得她思绪加倍浑沌,快要撑不住了,她将舌尖抵进齿关咬紧,借着疼痛勉强再撑,就听那位小倌馆老板张声嚷嚷—— 

  「就说没有的事,不可能窝藏歹人,各位就是不信,咱们孝敬的银子也给了不少,李教头您仍带着手下硬来,这都成什么事?还让不让人活?咱清晏馆虽是个下九流的地方,那在帝京也是叫得出名号的,这事若然闹开,李教头您脸上也不好看!」

  「要我不好看吗?」李教头哼哼冷笑,似乎没逮到人又遭人奚落,突然不想善了了。「你—— 抱琴不放的那个,对,就是你,哼哼,这位就是名响城南销金窟、人称『万红丛中一点绿』的琴秋公子吧?来来来,这楼里的东西都搜遍了,就剩你这玩意儿没搜,把衣服给大爷们脱了。」

  凤鸣春惊问:「什么玩意儿不玩意儿?你们……你们还想干么?」

  李教头再次冷笑。「今夜在忠勇公府犯案的黑衣客被层层机关伺候,背部带伤,咱们没想干么,仅想确认住在这楼里的琴秋公子背部如何。哼,几头猛犬一开始便往他这儿扑,不会没有原因,说不准咱们要逮的人就是他,大伙儿且说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一票手下连忙应和,好几个还看好戏般充满恶意叫嚣—— 

  「脱啊!快脱!」

  「爷儿们等不耐烦了,还不脱?」

  「裤子呢?裤子也脱了吧?」

  「你确定人家袍子底下有套裤子吗?」

  「要我猜啊,八成是一颗光溜溜的屁股蛋,方便伺候爷们呀,套著裤子还得脱,那多麻烦,嘿嘿嘿,就不知两瓣臀肉有没有姑娘家的漂亮软嫩?」

  「你们……你们……」凤鸣春气到声调发抖,蓦地,他拔尖一呼。「秋倌你干什么?秋倌……秋倌别脱—— 」

  别脱!

  被藏起的人儿不知自己静伏在暗处的身躯正随凤鸣春悲愤的叫嚷猛然一颤。

  已是极限了。

  她越想紧扯意志不放,浑沌的浪潮越是毫不留情扑打上来。

  终于,五感彻底将她离弃,她被拽进深处,神识远飏,落进虚空。

  「师父……师父……」

  「欸,怎么办?我不是妳师父啊。」男人的叹息揉进笑意。

  「师妹……师妹……」

  清雅男嗓微扬,好奇问:「原来妳有师妹。唔,连睡着都在叨唸对方,看来妳们师姊妹俩感情颇好是吗?」

  男人得到的回应是断断续续的低吟,然而说是回应,还不如说是正在忍受着肉体的剧痛。

  「我知道这会很疼,且十分棘手,但不抓紧着处理不行,再慢些,只怕毒素深进骨髓气血,一切就迟了,若疼得受不住,别憋著,想哭就哭,想叫就叫,不会有谁笑话妳。」

  她才不会哭!

  她也不会叫疼!

  她以为自己正硬声驳斥,殊不知逸出双唇的全是破碎语句。

  五感重启,意识翻腾,感觉有谁将她衣衫卸去,她被摆布成伏卧的姿态,底下有一层柔软厚垫,散发出干燥蔺草混合檀香的淡淡气味,十分好闻。

  ……是师父吧?

  只有师父有可能这般照料她,还会轻声劝慰,定然是师父啊。

  尽管……尽管在师父心底,最最紧要的从来是师妹,这也无可厚非,师妹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论血缘亲近,她当然比不上师妹,但师父待她……还是好的。

  「师……师父……」半边颊面埋在软枕中蹭著。

  「是妳师父命妳潜进忠勇公府杀人吗?杀的还是忠勇公宝爱至极的长孙,欸,这可真要命了。」语带怜惜轻叹。「忠勇公杜傲然弱冠之年就已名震北境,如今年岁七十有八,大半生的戎马战功换来无数赏赐和满朝敬重,据闻他与云遥山灵真道人交往甚深,灵真曾应他所求,在忠勇公府依阴阳五行摆阵设机关,妳师父要妳去闯,妳还当真闯进去又闯出来,但伤成这般,他可会不舍?」

  「不是师父,是我要去……我必须去……」

  「是吗?为何?」

  温热的指抚过她的背,轻触她的裸肤,引发颤栗,让她更清楚意识到背部的痛点,意识到她背上被钉入七根长针。

  忠勇公府内机关连藏,触一发而动全身,她若不是执意想让对方多吃些苦头,其实是来得及避过的。

  「那人……很坏……不能让他太痛快,要慢慢杀,慢慢的……才好……才对……」细细喘息,她微扁著嘴解释。

  男人微讶哼了声。「忠勇公府的大公子真有那么坏?」

  「……嗯。」

  「坏到让妳为了将他凌迟处死,身中这『七星连发』的机关也觉值得?」

  「值……」

  「好,终于能拔出。」

  她听到男人吐出一口气,不及再分辨什么,左边琵琶骨骤然剧痛。

  那股痛瞬间似要碎尽那处骨头,直勾勾钻入骨髓再狠狠拓开,她痛到天灵震颤,双眸陡张,神识猛地被拉扯回来。

  痛到清醒!

  醒来,漫在鼻间的陌生气味,身下过分舒适的触感,刺激她双目的清蓝薄光……这里不是她所知的地方,不是她熟悉的事物,身边之人不是师父!

  她动作完全受本能驱使,意志凌驾肉体疼痛,蓦地朝紧挨在她身畔的那人出手。

  趴伏的身子一个翻腾,她翻身跨坐在那人腰身上,十指成厉爪。

  一发动即是杀招!

  这是她的所学所知,一陷险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宁可错伤对方也不能令自己落难,但千钧一发之际,她收住欲掐断对方颈项的力道,在满室薄蓝清光中,她认出他的脸。

  她俯视他清俊面庞,被他深黝幽邃的目光吸引,她舌尖一动,下意识喃出—— 

  「秋倌……秋倌别脱……那人在喊,我听到……听到了……但你、你脱了,是吗?」

  她一向面无表情,在外人面前可说无血无泪,眼前之人于她而言绝对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她却不明白为何见他在她厉爪底下笑笑挑眉、浅浅牵唇,她心绪会起伏折腾。

  他好像看透她,也把最最无害的模样呈献给她,任由她拿捏。

  然后他眨眸低语。「姑娘要我死,那就给个痛快吧。掐断颈骨,扼断呼吸,怎样都成,但我不是太坏的人,别……别用凌迟手段,可好?」

  他语气从容带笑,眉目间却染著近乎厌世的神气。

  厌世吗……

  她怔怔望他,头昏意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直钻心窝,莫名地热了她的眸眶与鼻腔。

  啪答、啪答—— 

  他两边俊颊各被落了一滴泪。

  见他先是愣怔而后神情陡变,她倏地倒抽一口气,双肩猛颤。

  终于意会过来,那……那是她的泪。

  她的泪落在他脸上,她望着他,傻傻在哭。

  第二章天涯沦落人

  三寸长的钢针不仅钉入血肉,更生生钉入骨中,若欲拔出,势必会弄痛她。

  令琴秋讶然挑眉的是,他骤然下手,惹得她背上剧痛暴起,神识未稳的她却依然连半声痛都舍不得高喊,但身躯直接反应,她翻身将他这个「敌人」压制,出手就是杀招。

  他瞬间被放倒在榻上,而他相信,扣在颈项上的女子双手只须一扭,轻松就能将他了结。

  在那短短一瞬,他看到她眉眸间迸出的杀意,凛冽如霜刃。

  当一张模样偏嫩的面容现出那般绝然冷酷,不带半丝情感,不染半分怜悯,更无半分半毫的恨,说到底仅是再纯粹不过的意念,她动了杀他的念头,不为什么,只为她自身求活。

  然后又是一个瞬间,她眸光乍变,十指卸劲,将他认出来了。

  琴秋发现自己对她根本挪不开眼,因为她的神态转变再转变,那变化之快之奇之妙,让他左胸随之绷紧、放松,放松再绷紧,在反复之间尝到近乎焦灼的心绪,这已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感觉……感觉自己仍活生生,而非一具行尸走肉。

  于是他的薄唇缓缓绽笑,克制不住对着她笑。

  姑娘果然是妙人,没令他失望,竟是问—— 

  ……你、你脱了,是吗?

  问话的同时,她毫无预警地落泪。

  珠泪烫肤,他愣怔不已,见她表情再次变化,似蓦然间全面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瞇眸抿唇,气息略沉,清冷小脸尽是戒备的颜色。

  感觉按在颈上的力道更松了些,琴秋对她眨眨眼,仿佛不曾留意她落泪般缓声又道—— 

  「早听说灵真道人在忠勇公府内设下的三阵十二关,当中最险最刁钻的一道名曰『七星连发』,可怜姑娘负伤而来,却是令在下开了眼界,亲眼目睹它造成的伤有多刁难人。」

  ……男人知道的事着实不少。她死死盯着他,方才落在他脸上的两滴泪因他牵唇说话而从颊边滑落,她心头微紧,双唇深抿成一线。

  仿佛瞧出她内心所思,他嘴角轻扯,笑笑解释。「这里是作何营生,相信姑娘不会不知,在这清晏馆内讨生活,什么事都要懂些皮毛才好,寻常与人说话,多听多记多学准没错,如此一来,陪销金寻欢的客人们闲聊才能说得有模有样,好似自个儿真懂得许多,身价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在她看来,正承受她冷冷俯视的男性面庞生得极好,「清俊」二字拿来形容他的五官模样当真恰到好处。

  他的眉型细长入鬓,双目长而不狭,高挺的鼻带出一抹棱角分明,唇瓣薄而有型,秀颚的左下角还点着一颗极秀气的小痣,让秀气登时都变得……变得没那么秀气,恍若勾出一丝媚态。

  她费了些力气才挪开对他的注视,发现两人独处在一间密室里,四面石墙无窗无门无洞,薄蓝澄透的清光来自于摆设在四边墙角的奇磷石座。

  那些怪石会发出莹光,在完全漆黑的地方辉芒会加倍灿耀,她曾在西边域外的石峰深洞中见识过,却从未想过中原汉地会有人拿它们来当作照明。

  不得不说,这主意真好,只是……为何会出现这间密室?她是如何进到这里?

  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冒出,她气息紊乱,眸珠不住滚动,忽瞥见他摊成「大」字型的双臂,右手握著一颗黑黝黝的、像石头的玩意儿,左手指间则捏著一根三寸钢钉,钉上带血,泛著诡谲的幽光。

  那是刚刚从她琵琶骨上拔出的毒钢针。

  背部剧痛如灼火腾烧,她神识方稳,在此一时分便感到格外煎熬。

  她秀额布满细汗,额角隐隐抽颤,却听到身下男人温柔出声,半乞半劝—— 

  「让我帮妳可好?我发誓,会轻手轻脚、小心再小心,尽可能不弄疼妳,好吗?」末了,怜惜一叹。「再拖下去只会更糟,我不想妳再受更大苦楚,救人救到底,妳成全我吧,好吗?」

  她说不出话,一是忙着忍痛,二是对他恳切的请求感到好……好无言。

  果然是个奇怪的人,好怪……

  她模糊想着,手劲陡松,才放开在他脖颈上的箝制,整个人也跟着松懈下来。

  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主心骨,再难撑持的身子向前趴倒,压在他身上。

  「我……我赤身裸体……没、没穿衣衫……」他宽袍前襟的刺绣纹路轻刮她的肌肤,她这才留意到自身状态。

  琴秋坦然道:「嗯,是没穿衣衫,不过下半身还在。姑娘背上的伤从左肩往下共七处,欲拔出这『七星连发』,不得不卸去衣物,还请姑娘莫要怪罪。」顿了顿,他补充又说:「庆幸的是姑娘长发甚丰,刚刚跨坐在在下身上时,散在胸前的长发将该遮的都遮实了,什么都没露出。」

  他后面补上的话让她额角抽跳,有些听不出底细。

  此时此际这副身子有没有被他看光,对于长年刀口舔血、以杀人为业的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只是极不愿在外人面前显得如此虚弱无助。

  她暗暗咬牙试图从他胸前挪开,蜷缩著忍受剧痛的身子已被他不知从何处扯来的薄巾轻裹,重新让她伏在软榻上。

  他继而道:「姑娘背上被钉进七根淬毒钢针,钢针全数没入血肉里,导致妳背肤上仅余极细小的红点伤口,要取出凶器甚是不易。好在我这儿恰有一颗玄铁磁石,有了它,要将钢针的针尾引出肤外再拔起就容易些许,不用切肤挖肉,且亦能抑制毒素扩散,只是拔针过程会异常疼痛,如今才拔出第一根,还得请姑娘咬牙忍耐……再忍忍,可好?」

  听到他低声问话,感觉有一只大掌落在她脑勺上,缓缓地来回抚摸……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大犬,蜷在主人身畔讨怜似的。

  太软太弱!

  她尽力忽略他掌心传出的温度和手劲的温柔,低咳一阵,从齿关间要强地蹭出声音—— 

  「玄铁磁石中原罕见,价值不斐,阁下……阁下好生阔气,随便就能拿出来示人。」

  他仍笑笑的。「姑娘此言差矣,在下不是阔气,是恩客多了去,说到底『琴秋公子』在这小倌馆里挂的可是头牌,追捧在下的达官贵人、巨贾富豪还当真不少,我将他们伺候好了,从他们手中讨得一方玄铁磁石把玩,那有何难?而此物今日能派上大用场,也算妳我有缘。」

  ……有缘吗?

  她拉长呼吸吐纳稳下心神,想着他的话,想着自己负伤逃出忠勇公府,在气力将竭前逃入这座纸醉金迷之地。

  她知道身上染了特殊香气,也料到忠勇公府的教头和护卫们迟早要追来,她藏进香气甚浓的花木丛与紫藤垂瀑中,只为挣得些许时候来行气袪毒,未想会出现一排隐密的石阶,她倒坐在阶上,耳中捕捉到的是楼内男子们交欢时所发出的呻吟和嗄吼……

  她退无可退,被迫听取,也不知过去多久,直至他弯身钻进花木丛上楼而来,这才逼得她避无可避,只得出手挟持。

  察觉他拨开她的发,正尝试用磁石吸引第二根针尾,她想到什么问什么,下意识想分散刺骨般的痛。「那这间密室呢?也是你用来伺候贵客的地方?」

  蓦地咬紧齿关,她浑身一颤,因他引出针尾后猛然拔出的那一下,尤其折磨人。

  琴秋吁出一口气,这时才淡然回答—— 

  「那就得看这位贵客是谁。在下通常将入幕之宾安排在思飞楼楼下的雅室,二楼这儿还没接待过谁,至于这密室里,今儿个我只想伺候好姑娘妳了。」

  她侧首往后看,目光与他对上,后者嘴角微翘,又拿着磁石继续对付她的伤。

  「为何帮我?」她嗄声问,额布薄汗,双眸瞬也不瞬。

  他不答反问:「姑娘可是与忠勇公府的大公子有血海深仇?」

  她努力想掌握体内行气,无奈事倍功半,遂咬牙吐声。「并无……」

  「无怨无仇吗?那,敢问姑娘可是以杀人为业?」

  「……是又如何?」

  「是的话,那便对了。」他手上持石,引针的动作未停,沉吟几息方道:「妳疑惑在下为何相帮,然,姑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湖中刀光血影,混口饭吃不容易,妳所处的江湖是如此,我所在的这个风尘里又何尝不是?就不知『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个理由,能否说服姑娘?」

  第三、第四,紧接着第五、第六根的钢针接连拔出。

  她浑身发抖,连喘好几口气才缓过劲儿,微颤声嗓再次低问:「忠勇公府那几头猛犬你……你是如何摆平?还有那些人……他们闯上楼必不会善罢干休,你、你……」

  「我脱了。」

  琴秋平淡的一小句话,直接解了她悬在心间的事。

  他接着又道:「姑娘适才神识稍醒,冲著在下开口便问,想来是牵挂此事的。」俊颜一派从容。「忠勇公府的李教头领着人、放任猛犬闯进,姑娘当时已被我拉进墙后的这间密室,加上我楼中花香与薰香交混,几张琴的木质所散出的气味又各不相同,要避开狗鼻子的嗅闻并非太难,至于那些人嘛……」薄唇扯了扯—— 

  「他们想确认我背上有伤无伤,我脱了给他们查便是,不算什么。」

  她咬咬牙,声线更沉。「他们不是要查你,他们是为了—— 」

  「在下知道,他们欲当众辱我。」他淡淡截断她的话,嘴角一直轻扬。「本就是下九流的人家,混的是下九流的营生,遇上这般糟心事也不会真往心里去,忍忍就过。不过这一回算是极好运,春老板……呃,我是说咱们清晏馆馆主凤鸣春,他也是颇有手段的,一见对方是忠勇公府的人马,咱们自家的打手即便养著不少也不敢硬碰硬起冲突,春老板忽地记起平郡王与小国舅正宿在馆中怜冬公子的畅诗阁内,他赶上楼来护我时,已让人赶紧往畅诗阁那里求援。」

  他宽肩微微一耸,神态轻松。「也得感谢咱们家怜冬公子在平郡王和小国舅面前说得上话,贵人们愿意相帮,我被逼着卸衣之际,两位贵人遣了随身护卫过来说话,一下子便把场面稳下了,而当时我也才脱去外衫半露身躯,裤子还套着呢,所以不算受辱,也算不上吃亏。」

  哪里不算受辱?

  明摆着是被欺侮了啊!

  她胸中发闷,喘着气紧紧盯住那张仿佛逆来顺受惯了的淡定俊庞。

  许是事情关乎到她,是受她牵连才令他白白受这一场,让她不禁对他生了些内疚,有些在意起来。

  「公子今朝施以援手,他日我定当回报。」她嗓音低哑,许出的诺言却令闻者深感重量。

  琴秋表情微怔,嘴角翘弧忽地加深,在四座磷石清光的烘托中,他颊面深深浅浅地染开两坨奇色,仿佛……害羞了。

  「说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在下……我、我没想过的,却是……」腼腆地抿抿唇,鼓起勇气道:「倘若姑娘不嫌弃,倒想探问姑娘芳名,虽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可依旧还是想知道有缘人姓什名何。」

  室中陷进寂静,就在琴秋内心嘲弄一笑,以为得不到结果时,她却磨著两片唇蹭出—— 

  「我姓邬,『黑耳朵』的那个『邬』……」

  琴秋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哪个字,只是当气质偏冷、眉眸沉肃的她说出这般话,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憨然,让他费了番劲儿才将笑意压下,一本正经听她接着说—— 

  「邬落星。」她顿了顿。「我从师父的姓……被师父拾到时,那晚恰见满天流星飞落,所以才如此命名。」

  琴秋问:「妳很小就成孤儿?」

  「嗯……」她伏在枕上的螓首点了点。

  「好巧,我也是。」他再一次对她轻扬嘴角,再一次探掌轻抚她的脑勺。「爹娘走得早,凡事都得靠自个儿,原来啊原来,咱俩不仅是天涯沦落人,还同病相怜了。」

  邬落星被他抚得有些晕沉,也觉得是毒素未清之因,然后就是……就是好生莫名其妙。

  她竟莫名其妙地意识到自己的赤裸,意识到对方是成年的男子,而她尽管杀人如麻、手段凶残,到底……到底还是个实打实的姑娘家。

  她肤温升高,裸露的背肌却畏寒般隐隐浮出一层鸡皮疙瘩,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她不禁缩了缩颈背,半张脸容埋进软枕中。

  「邬、落、星。」他一字字品味,颔首道:「这名字颇有诗意,好听。」

  她似有若无哼了声,没有看他。

  她突如其来的羞涩似影响到他,让他也感到有丝异样。

  琴秋好听的嗓音在室中荡开时,夹带着一点点的沙哑和一丝丝低柔,如指尖再三连流地拂过古琴七弦,音中有音,回荡入心—— 

  「邬姑娘背上尚余最后一根钢钉未取,这一根位在最下方,直直没入妳背脊尾端—— 」说著,他的手直接摸上去,轻压在那个位置。

  邬落星简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惊跳起来。

  忠勇公府所布置的这一道「七星连发」,最后一针就落在她脊柱底端与股沟之上的腰俞穴位,除伤处颇为尴尬外,更是她气行运转最大的阻碍,他此时状若无意一抚,剧痛与麻痒交叠,顿觉浑身肤孔骤开,寒毛凛立,极度敏感。

  但无论如何,非拔除不可!

  「钢针直刺入骨,要将针尾引出头来需徐徐图之,妳再忍耐些。」

  他不住安抚,落在她后腰与臀上的指温却有些泛凉,力道亦重上许多,似正同那根钢针抵死缠斗,绞尽脑汁、费尽心力。

  痛!

  痛得……很好。邬落星模糊间竟欢迎起这样的剧痛,能助她忽略他指上的力度以及太过亲近的碰触。

  她不习惯与人这般贴近,不习惯软弱,但这位琴秋公子古怪得很,好像完全无视她冷如冰霜的神气,不是冲着她扬笑便是诱她闲聊,惹得她意志不稳,说了太多话。

  「邬姑娘,在下怕是要失礼了,请原谅。」

  「什么?你—— 」闻他所言,她再次回首去看,竟见他双掌按住她腰臀,两根姆指一左一右压在她脊柱尾端。

  他脸朝她俯下,鼻与唇全贴在她肤上,她甚至感觉到他的下巴正抵在她的股沟处。

  她先是错愕,接着凭本能想一把甩飞他,手臂半抬之际,腰俞穴骤然酸软,暴起的刺麻感如潮涌一般向四肢百骸拓开。

  牙关陡紧,内唇漫出血味,眼睁睁看他喘息不已地直起上身,嘴里咬著一根三寸钢钉,是她背上的第七根也是最后一根。

  他头一偏将钢钉吐在一旁的托盘里。

  重新看向她时,他颧骨上的红泽略深,清清喉咙解释。「最后这一根颇顽强,明明引出针尾了,稍一松手就又沉进血肉里,这才不得不以唇齿代替手指,将它咬住取出。失礼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邬落星见他满头是汗,连鼻端下的人中亦布著细汗,心头忽地一软。

  「……多谢。」她掩下心思,抓着薄巾挣扎坐起。

  一件散发出淡淡檀香的男款薄衫随即罩上她的肩,轻裹她的裸身。男人语带担忧的嗓音在她头顶上响着—— 

  「缓著些,别急着起身,那七根钢针皆淬了毒,尽管针已取出,毒素多少已渗进血肉里。我熬好解毒汤药了,是医馆里坐堂大夫们常开的解毒药方,可能无法完全对付妳体内的毒,但应能缓和些许的。汤药就在外头,我去端来。」

  心中蔓延异样感觉,邬落星不及说话,就见琴秋倏地离开软榻,双掌平贴在墙边一推,推开一道窄门,天光泄进。

  外边,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尚留余温,让陶瓮里的汤药仍保持热呼呼的温度,琴秋仔细将汤药倒到白瓷盅里,正欲端进里头的密室,邬落星已随在他后头走出那道暗门,裹着男款长衫扶墙挪步。

  思飞楼上是他私人的地方,见她现身,琴秋倒也不担心会被瞧见,遂温声招呼。「那就随便坐吧,是乱了点,得请姑娘将就。」

  外头正值午后时分,春光清和,一把把温亮穿透窗纸和几扇破窗恣意洒进,将楼上景象清楚呈现。

  邬落星眸光迅速挪移,瞳仁瑟缩,眼前所见哪里是「乱了点」而已?

  根本是被大肆破坏,乱到无法无天,惨不忍睹!

  应是一搭一搭挂在顶端的水色轻纱全数落地,上头踩出无数鞋印,两座嵌在墙面的多宝槅几乎空空如也,漂亮的摆饰不是歪倒就是碎落在地,也许还有不少被明目张胆地顺手牵羊了。

  用来隔开小前厅和内房的一座插屏,屏风是精致的云海双面绣,央心已遭划破,采圆雕手法的木质基座上像被大刀砍著玩似的,把刺绣师父和雕刻师父呕心沥血的作品毁得一干二净。

  成套的桌椅东倒西歪,几只箱笼亦歪倒,里边的衣物散了一地。

  这般凌乱的场子,唯有一件东西被收拾起来—— 邬落星垂眸瞅著齐整摆在木质地板上的五张琴,依琴座大小有三张七弦琴,一张是十二弦的,还有一张十六弦琴,然,摆得再齐整亦是徒劳,琴身摔裂,琴弦被割断,全成废物。

  而即便废了,主人家仍将碎裂的部分全收拾好。

  琴声虽可状,琴意谁可听,琴中自有灵,琴灵敛于心,破损的琴被吊慰般郑重静置,足见琴的主人对待每一张琴皆以魂命相交。

  她背贴著墙,缓缓落地而坐。

  「来,趁热喝。」琴秋抱着一盅汤药伴她席地落坐,用小调羹舀著黑乎乎的一匙抵近她唇边,柔声劝诱。「张口啊,喝了会舒服些的。」

  他的地方,在这个肉欲横流、酒池肉林中独属于他的一小块静地,因她,被捣毁得几乎面目全非,他没有急迫地忙于收拾,却将大把精力花在她身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所以待她好?

  因为是同病相怜,所以无条件待她好?

  是吗?是吗?

  邬落星思绪有些混沌,内心的异样感觉翻腾再翻腾,她怔怔望着他,傻傻张开嘴,将他喂进嘴里的温烫药汁一口接一口喝下。

  此时,「七星连发」的钢针尽数取出,其实凭她的功力足能自行调息行气将毒素逼出,根本不需要他的解毒汤药。

  但她拒绝不了,也许……也许根本不想拒绝。

  心头那股异感扩散再扩散,把内在无形的棱角抚平了,她竟生出渴望、有了喜欢—— 

  被某个人像放在心尖上一般如此重视,她好生渴望。

  仿佛被宠著、疼著,她很是喜欢。

  渴与喜,所以愣愣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直到一小盅汤药见了底,他抓着干净衣袖替她擦拭唇角和下巴,她讷讷问出—— 

  「我替你把人都杀了?」

  「呃……啊?」琴秋眨眨眼,不明就里。「杀谁?」

  「昨夜闯进来的那些人……待养伤几日,我去把他们全杀掉。」

  面无表情的秀嫩脸蛋,朱唇吐出毫无起伏的冷酷话语,姑娘家周身矛盾,令人心痒。他再次眨眼睛,随即摇头笑出。「不好。」

  邬落星柳眉微蹙,不懂他为何拒绝。

  琴秋道:「忠勇公府里出大事,戒备定然更加森严,妳再闯进去无疑是自投罗网,我不想妳再涉险。」

  她心间一跳,对他有些挪不开眼,磨著嘴皮好一会儿才道:「那……可有想要之物?我很有用的,我去替你弄来。」

  他瞅着她弯眸扬唇,好像她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把他逗得乐不可支。

  「邬姑娘的意思是想报恩吧?」他将见底的药盅放在地板上,一腿盘坐,另一腿曲高,将一只阔袖慵懒地搁在曲高的膝头上,这般坐姿轻松写意,令他气质更显清越优雅。「相逢即是有缘,谈回报难免落入俗套,真要拘泥这些,那在下卸去姑娘衣衫,看了也摸了,是否就该负起责任?如此一来妳要报恩,我需负责,想来邬姑娘只能以身相许才能两全其美。」

  她表情很逗。

  当他说完,她的面无表情又僵持了会儿,接着像领悟过来他所说的,一双杏眸慢慢、慢慢瞠圆,最后就大大张著,瞬也不瞬直盯他。

  琴秋同样直勾勾凝视她,然后漂亮长目一眨,忽地咧嘴笑开—— 

  「要姑娘以身相许是委屈了,我这样的人,操持这种下九流的生计,不是个能托付的。」略顿。「仅是顺着报恩的事儿说笑,结果没能把姑娘逗笑,倒是惊着妳,实在有愧。」

  邬落星喉中发涩,双眸亦涩,两排羽睫终是掀动,蓦然回过神。

  「……我没有惊著。」这话是在逞强,她自身知晓,其实真吓到了。

  但除此之外还兴起别种情绪,一时间无法清楚描述,只觉他后来解释的话让她胸中发闷,即便那张俊庞浮满欢意,落入眸底也觉刺眼。

  似乎要再多说几句才好,但她一向口拙寡言,想不出该说什么。

  她懂的、会的就是杀人技,余下仅「贫乏」二字。

  忽地,前头小厅门外传来唤声,她认得那嗓音,是昨晚抢上楼来护他的人。

  「秋倌啊—— 秋倌你不会还睡着吧?早该醒了吧?」

  闻声,她面前的男人立时扯来轻纱将她覆蓋,悄声说:「是春老板,不碍事的,妳就坐着别动,他立在外边也瞧不真,我去去就来。」

  层层轻纱也染檀香,拢了她亦是一身好闻气味儿,邬落星并未应声,仅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就听到琴秋离开的脚步声。

  徐缓步伐一直踏到门边,门被打开,候在外边的凤鸣春立时拉高声调—— 

  「咱还以为你睡死了呢,一整天没见人影,连饭也不吃吗?哪,帮琴秋大爷端饭菜来啦,都是请灶房刚备好,且都是你爱吃的,多吃些,别跟忠勇公府那伙人生气,别自个儿为难自个儿。」

  「多谢春老板关照,我无事的。」琴秋语调带笑。「楼上的活儿我自行看着办,慢慢收拾就好,不会怠慢清晏馆的营生。」

  「谁跟你计较什么营生不营生的?咱这是担心秋倌你会一时难受,把自个儿活生生给饿瘦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琴秋轻笑两声。「不会的,不会对自己不好,只要活着,总有好事发生,总会遇见有缘人,历经昨晚的事,识得有缘人,那也是……也是挺快活。」

  「什么有缘人?啊—— 啊、啊!秋倌说的是平郡王和小国舅这两位吧?那是那是,当真是有缘人,还好咱们家怜冬公子拢得住这两位贵人,昨儿个全赖他们照看,只不过……唔……」突然吞吞吐吐。

  「春老板有事便说,无妨的。」

  「呃……呵呵,嘿嘿,也非什么大事,只是咱们受了平郡王和小国舅的恩惠,承了情就该还,他们两位今晚邀了海宁侯世子一同来访,特意点名要你与怜冬作陪。唔……咱知晓,你从来就厌烦那位痴肥的海宁侯世子,但如今这势头,咱们哪能不低头?所以秋倌啊,咱是想……你要不姿态放软些,咱们就别让那位世子爷难堪了,好不?」

  四周先是陷进沉寂,尔后,琴秋清嗓浅浅扬动—— 

  「我明白了。今晚会伺候好海宁侯世子,春老板无须忧心。」

  「好、好,秋倌明白就好。那……那没事啦,你好好用膳,用完膳就精心准备一番,等著晚上接客。」

  然后凤鸣春离开,思飞楼的主人回到内房,邬落星自个儿将轻纱扯下。

  一整个大托盘摆满琼浆佳肴直接搁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妳定然肚饿了吧?快吃。」琴秋半跪着布置一切,将一双银箸递来给她。

  邬落星下意识接过那双筷子,朱唇张了张,没有出声。

  为她倒好一杯香茗,琴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双眉一挑,挠了挠额际温声道—— 

  「若是内急了,角落那道小门过去就是解手盥洗的小室,妳可随意使用。」

  道完,他昂扬立起,转身就走。

  邬落星见状气息陡炽,冲着他的背影终于问出口。「那你呢?你、你一整天未进食,不饿吗?不吃些吗?」

  他半转过身对她勾唇浅笑,轻摇了摇头—— 

  「时候已晚还是不吃为好,毕竟晚些便得接客,又不知会怎样折腾,吃了东西会很难受的。」唇角翘弧加深。「邬姑娘不是要报恩吗?为了不浪费食物,就帮我多吃些吧。」

  第三章有美入梦来

  邬落星离开清晏馆时,并未跟思飞楼的主人道别。

  她被他藏起,他替她疗伤,他喂她喝药,他把吃食全堆到她面前……邬落星记起自己也曾做过类似的事,年少时她曾在雪地里拾回一只跌断腿且冻得奄奄一息的野犬,她替牠治腿,将牠的狗窝弄得又软又暖和,细心喂养。

  她仿佛是那头野犬,是被他拾到的宠物,明明把他的地方搅得惨不忍睹,他还是欢喜,那清俊五官瞧不出一丝不耐烦,白晰面容没有惧色,却会对她露出腼腆淡赭。

  被人当宠物豢养,于她而言是奢侈的幻想,她亦无力去宠谁养谁。

  当年她救回了那条大黄狗,可某日她结束在瀑布底下的锻炼,返回与师父、师妹同住的竹坞时,师父告诉她,大黄自个儿跑掉了,跑得不见踪影。

  她没有去找大黄,许是内心隐约有了答案。

  师妹体弱多病,狗毛易引起师妹哮喘,但偏偏断腿痊愈后的大黄总爱扑人。

  她后来明白,凡事要有自知之明才好,不管是当一个人抑或是一条狗,不管命中出现什么样的岔道,永远要懂得退回原来的位置。

  于是她把男人给的吃食认真吃掉,不发一语看着他梳洗打扮。

  他像也不介意被她紧盯着看,几次目光在磨得发亮的大铜镜中交会,他还会对她浅浅牵唇,瞳心若水波荡漾。

  他换上一袭尽显春日烂漫的彩衫,红黄紫白深深浅浅交叠,艳色腰带系出腰身优美的弧度,张扬无比的布面,松紧有致的剪裁,被他穿出自成一格的风流。

  他将头发梳得又黑又亮,束成一大把垂荡在背,束发的缎带与腰带颜色相同,他特意让两条长长的艳红发带随乌丝飘下,与妆容相衬,俊逸更添丽色。

  外头的天光染成一片霞锦,清晏馆内华灯初上。

  凤鸣春再次上楼敲门,他不急着去应,却来到她跟前,眉眼俱柔。

  「回里头密室吧,妳需要再好好睡上一觉,听话。」道完,他转身就走。

  邬落星不明白为何会有这般举措,她蓦地拽住他一只阔袖。

  她背靠墙坐着,抬起下巴仰望,他彩衫艳带长身而立,回首垂眸。

  「邬姑娘想说什么?」他眉微挑。

  她被问倒。

  她根本不知自己想说什么、想干什么,会拽住他完全是本能之举。

  「姑娘不想我去……是吗?」他面容微偏,眼底含笑亦带沉吟。

  她唇瓣掀动,试过一次又一次,终于艰涩地磨出声音—— 

  「要真心喜爱,真心……想去亲近,好在一起……那才不委屈。你这样……是在委屈自己,跟自己为难。」她清楚听到他与春老板之前的对话,知晓今夜来访的贵客是他不喜的。

  琴秋静瞅着她一会儿,低声问道:「那邬姑娘妳呢?杀人为业真是妳喜爱的?说穿了,妳何尝不是在委屈自己,与自己为难?」

  她闻言一怔,抓握阔袖的五指陡松,将他放了开。

  四周陷入短暂寂静,她听到他的嗓音幽柔又起,如琴声尾韵—— 

  「如若哪天邬姑娘不再委屈自己,记得知会我一声,我就跟着妳一块儿,咱们谁都别再自己欺负自己,可好?」

  她没再答话,瞅着他推门而出,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踏下石阶。

  从未与谁有过如此深入的谈话,她二十余载的生命中,亲近的人只有师父和师妹,师父待她……算是好的吧,但总有距离,师妹常在病中,永远需要她护卫,她再无别的亲朋友人了,误打误撞闯进清晏馆头牌公子的楼中,与对方相识不过一日,就有一种内心被「侵门踏户」的感觉。

  她有些慌,微微感到惧意,怕的究竟是什么,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晚,她返回密室换回自己的夜行衣,一双银刃兵器重新置回双臂的暗鞘里,她离开时脚步仍蹒跚,然已较昨夜好上太多。

  她知道那位海宁侯世子被迎进思飞楼内,因为挨在一楼的壁墙外,她再次听到男人陷进肉欲中的嗄喘,泄欲的吼叫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她拳头也跟着越捏越紧,每个指节紧得剥剥作响,指甲捺进掌心肉中,自虐般强迫自己听完整个过程,直到一切平静下来,她才有办法起身离去。

  身为清晏馆头牌公子,迎宾入幕、卖笑卖身,那是他赖以为生的活计,就如同她,出卖武艺,杀人为业赚取钱银,皆为活下去罢了,她与琴秋没有差别。

  多余的只是郁闷,闷到胸中作疼。

  她都自身难保了,却还要为他郁闷难受。

  离开时,她以为能走得断然,毕竟萍水相逢,没什么好留恋,可翻上墙头时还是忍不住回首一瞥—— 她看到思飞楼楼上亮起烛火,看到半损的窗台出现主人家的身影,登时心间作乱。

  莫不是……楼下才完事,他、他就急着上楼探看她吗?

  忽地,楼上那道往密室方位快步行去的清影顿住步伐。

  她脑门一凛,有种古怪错觉,仿佛隔着好长一段距离,他目光一下子已在夜中搜寻到伏在墙头上的她。

  他看到她了。他在看她。

  不!定然是她多虑,他仅是朝破损的窗外将目光远放,不可能看到她。

  咻—— 砰!

  漆黑天际窜出一道亮光,在高高的天顶上炸开。

  响炮。

  燃点的位置在西边城郊,是师父在召她回去。

  她朝思飞楼上那抹修长身影再望一眼,下意识将那好看的人儿烙进心底,接着毅然决然跃出墙外,头也不回地奔远。

  却全然不知啊,那思飞楼上的人,袖中五指就按在窗櫺上,在她纵身消失于高墙另一边时,思飞楼的主人险些将窗櫺硬木掐成粉碎……

  她的不告而别着实惹恼了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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