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收录] 《命中无妻》作者: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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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命中无妻
【系  列】单行本
【作  者】千寻
【出版日期】2021年06月09日
【内容简介】
  
繁花落尽,
他终于明白负情负爱此生最悔,
千年轮回,
她终于学会放下、割舍与珍惜……


柳婧舒经常作着一个又一个的梦,每个梦总是以悲剧收场,
她好奇又迷惑,直到席隽出现改变她的人生,
他表面上是侯府公子,却有神祕背景与万贯家财、庞大势力,
在她差点要被狠心后娘卖女求荣嫁给病秧子时,
是他拿钱出来赎回她的自由,也是他推荐她进王府干活赚银子,
作为报答,她承诺会好好照顾他痴傻的妹妹,
却总是不自觉连他一起关心照顾,在意他的所有心情,
他喜欢抱着她飞上屋顶赏星月,还在成为状元郎后慎重的示爱求亲,
他告诉她一个情缠千年的故事,也告诉她两人一定会幸福一世,
然而当她终于瞭解那些梦境的祕密时,等来的却是他的尸体……

【链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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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娃儿 | 2021-6-13 13: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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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卖菜谱遇贵人

  一望无际的黄沙漫漫,风刮起,尘沙形成漩涡在地面上打转高扬。

  滚滚黄沙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株比人还高的仙人掌孤独地矗立着,只有高照艳阳,一点点将旅人烤焦。

  远方男女慢慢走近,女子被男人负在背上。

  她受伤了,很重的伤,因为颠簸,伤口裂开,鲜血一滴滴自后背淌下,随着男子走动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让沙土吸入,转眼不见痕迹。

  男人非常疲惫,干涸的嘴唇脱皮、渗出血丝,太阳持续发威,他很热,但身体已经渗不出汗水,他坚定着脚步,持续向前走,他咬牙道:「我就不相信人不能胜天。」

  他叫做夏侯渊,数日前从陵县回来,知道林超金竟派萧芳去偷袭里各后他疯了!

  里各武艺高强、思绪缜密、擅长兵法,身边大将如林,要杀他谈何容易?就算有再精密的计划也要天时地利来配合,岂能因为林超金被搧了一巴掌就非逼着萧芳去偷袭?

  萧芳带去的五百人死得一个都不剩,他到的时候萧芳已然奄奄一息,倘若再晚上半日,他见到的将会是一具冰冷尸体。他恨!恨里各更恨林超金,这两个人,他发誓一个都不会放过。

  贴靠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萧芳突然想笑,咯咯咯地,每笑一声、每个震动都让她疼得皱眉头。

  应该安静点的,但她真的想知道……在死掉之前知道答案。「夏侯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长得不美丽、皮肤黝黑,从小没爹没娘,在边城长大的她长成一个女汉子,她说话粗鲁傲慢,没有任何男人会喜欢她的,但从京城来的夏侯渊一眼瞧上她。

  怎么会呢,又白又富、武艺高强、身分高贵的夏侯渊欸,喜欢谁不好,怎就喜欢上她这个男人婆?是眼瞎了吗?

  他频频示好,面对他的真诚,她只有一种感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经验教会她,人是种再现实不过的动物,若没有特殊目的,好端端的一个高富帅何必处处牵就自己?

  何况他是三皇子啊,那是怎样的身分地位,不需要她来解释,而自己不过是个父母兄弟被鞑子杀光,一心报仇、投入军中,靠砍人头而成名的女罗剎。

  她与他是云泥之别,是再怎样都拢不到一块儿的关系,他绝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爱上自己。

  但,现在她有一点点相信,如果不是太爱,怎会甘冒性命之险闯入敌营将她救出?只是……终究难懂,他想要谁不行,为什么非要她这个丑女?

  他笑开,没回答却问:「妳从什么时候起对我动心了?」

  「去,我什么时候对你动心!」她口是心非。

  就算她再骁勇善战,就算她割人头像割韭菜,就算人人闻之丧胆,终究……她只是个女子,一个渴望被疼爱的女子,所以她是真的动心了。

  「应该是我帮妳换鞋那次吧。」夏侯渊自顾自道。

  换鞋……

  那次,他指她的鞋说:「女子该多注意仪容,瞧瞧,妳的鞋多脏。」

  她满不在乎地踢起一片沙尘笑道:「什么脏?那是沾了人血的战绩勋章,三皇子再想要这样一双鞋,恐怕都难找呢。」

  萧芳表现得无比高冷,是个男人、懂得看脸色,都晓得在这种状况下就该退避三舍。

  但是他没有,一个欺身上前,仗着身高优势箝住她的腰,将她抱到柜子上,好似没听懂她的嘲讽般回答,「再骄傲,也别随时把战绩穿在身上,过度炫耀是种肤浅行为。」

  然后夏侯渊亲手除去她的鞋,换上一双绣花长靴,那……也算绣花鞋对吧。

  天!镶了珍珠的绣花鞋?她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会穿上脚的东西,更过分的是,他当着她的面把旧鞋给烧了。

  真是太可恶!她没别的鞋,不想赤脚就得穿上,那些日子穿着绣花鞋在军营里走来走去,被多少战友嘲笑啊。

  但她不得不承认鞋很好穿,并且让她狠狠地臭美了一把,就算偷袭敌营她也穿着,好像穿了他就在身旁。

  口是心非啊,她骗不了自己,大概也骗不了夏侯渊吧!

  「夏侯渊,你知道我快死了吗?」

  「知道。」

  「你会哀伤吗?」

  「会,我还会惋惜。」

  「惋惜什么?」

  「此生,我将一世孤老。」

  一世孤老?为什么,因为她?凭什么啊,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更何况她还不是他的女人,怎就说这么重的话?

  因为她快死掉,甜言蜜语便不要钱的往她耳里灌?因为他想当好人好事代表,令死者不心留遗憾?她不会也不该相信的,可偏偏他的口气那样哀恸悲凉,硬是说服了她。

  她干笑两声,用十足痞的口气道:「你别害我没痛死却吓死了,堂堂三皇子呢,什么名门闺秀娶不得?别胡说了啊!我答应,当鬼之后在身边保护你,再替你寻个美娇娘,帮你们牵线……」

  「就算会吓死也给我受着,那是我的肺腑之言,妳当人当鬼都给我牢牢记住。」他阻下她的话,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然后莫名地,她相信了、牢记了,更莫名的是这个「相信」,让她深深、深深地安下心……

  她长叹气,苦笑道:「如果有来世,我会对你好。」

  「这是允诺?」

  「是,我、萧芳的承诺,永世有效。」

  他笑开了,心底却明白——她做不到。

  负着心爱之人一步步慢慢走着,太阳威力依旧,他口干舌燥、不停舔着刺痛干裂的嘴唇,但是到最后连口水都没有了。

  鲜血带走她的精力,萧芳越来越觉得疲累,她想假装无事,想运足中气同他说话,但是……无能为力了。

  「夏侯渊,我死去后,怀里的匕首归你。」

  「好。」

  「我希望你活下去,如果太渴,就喝我的血吧。」

  夏侯渊皱眉,再一次吗?再次拿她的血续命?心……苦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身子渐渐软下,最终失去心跳呼吸……

  他继续往前走,然而身后的玉兰花香消失,无须回头,夏侯渊便已明白她不在了。

  大男人是不作兴哭的,可理智阻止不了泪珠,晶莹从眼角悄悄滑下,眼睛一阵椎心刺痛……

  此生,又是一场绝望……

  眼睛张开,天色尚未大亮,窗外朝暾初起,云朵染上几抹霞光。

  柳婧舒慢慢坐起身,并不冷,但她拉过棉被将自己裹紧,下意识看着床下的棉鞋。

  她没穿过绣花鞋,不知道穿着那样的鞋子,自己会不会觉得臭美,但是缝着珍珠的长靴真的挺漂亮。

  下床,套上棉鞋,她的鞋头也有一抹深褐色的血渍,但那不是砍杀敌人留下的,而是杀鸡染上的血。

  听起来有点掉分儿,但是她很感激,感激自己不是萧芳。

  从及笄之后,她陆陆续续作着怪梦,一段段的故事、一篇篇的哀愁,不同的女子与男子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离开、消失,她不理解为什么会作那样的梦,可每回醒来,心里头总有说不清的滋味,是怆然哀凄、沉重压抑。

  公鸡啼鸣,她将自己从低沉的情绪中拉回来。

  走到院子里,淘水盥洗后进厨房升火,打开米缸,就剩两把米了,顶多能够撑得过今日。

  想了想,她走到地窖前,拉开上头的木门,顺着梯子往下爬,地瓜也剩下不多,豆子麦子早已告罄,两瓮腌渍的菜还有半满,她觉得很烦,但时间不容许她在这时候多想。

  随手挑几颗地瓜,盛了一碗泡菜,她爬出地窖进厨房做早饭,另一边还起了炉子熬药。她直觉看一眼挂在墙上的药包,还剩下两日的草药,爹爹那病得长期养着,一日不可缺药……

  「停!」她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想,再想就要迟了。

  做好早饭,她听见母亲和妹妹的房门打开,在后院打井水梳洗,婧舒皱了眉,却没多说半句。

  常氏是继母,妹妹柳媛舒比她小一岁多。

  母亲薛玟生产时没熬过,离世了,祖母在的时候常说,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她有一手好厨艺,嫁进柳家后就卷起袖子到城里卖糕点,光是那一年挣的就让家里盖新屋、凿新井,还足足置下十亩地。

  祖父在时家里光景不差,这才送唯一的儿子去读书。

  总是这样的,身边有钱就盼着光宗耀祖,祖父把柳家的希望全压在父亲身上,父亲只需要读书,旁的啥事都不必经手,慢慢地他被养得光会读书不通庶务。

  后来祖父过世,临终遗愿让儿子一定要当官,为此家里不断变卖田地供他念书,十八岁那年柳知学终于考上秀才,可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眼看就要放弃科考这条路了,幸好薛玟在此时嫁进柳家。

  薛玟一力承担养家责任,柳知学方能继续求学,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来了。

  然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成亲第二年,薛玟怀上孩子,谁想得到随着大喜而来的是大悲,儿生娘死,母女缘浅擦身而过。

  没了主事的薛玟,老人家身子不好、柳知学不会带孩子,家里乱成一团,于是丧事刚办完,柳知学进京一趟,将常氏带回来。

  常氏是官家千金,家中落难便将她给卖了,父亲能看上常氏,自然是因为她有几分姿色。

  然红袖添香的生活虽好,但添完香之后呢,肚子饿了还是得顶着满身油烟下厨房,常氏哪做得来这等苦差事?因此常氏把娘家的富贵派头给拿出来——买奴仆下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可柳家不过是小康,哪支应得了这种生活,不多久,娘攒下的六十几亩田地,在短短几年当中全给卖光。

  没有银钱,甭说仕途,饭都没得吃了,幸好里正良善宽厚,见村里唯一的秀才公日子快过不下去,便在村里寻两间屋,让柳知学在里头教小毛头们念书,全家人勉强能过上日子。

  可祖母过世后,爹爹受不了这个沉重打击病了,祖母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转眼花得七七八八,生活越发困难。

  碗筷摆上后,婧舒匆匆吃饱,背起书袋准备出门上课。

  自从柳知学生病后,便由婧舒代替爹爹去教书。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妥妥的没错,薛玟在的时候,柳知学可以放大胆量追求梦想,但薛玟不在,梦想成了空话。

  即便如此,她不能否认柳知学是个好爹爹,他虽怯懦但性情温和举止有度,从小他便亲近儿女,手把手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柳媛舒对读书不感兴趣,但婧舒爱极了,她一碰到书就回不了神,举一反三读得津津有味,柳知学常叹,「若婧舒是儿子,柳家的门庭就能托付了。」

  柳知学和父亲一样,总想着让柳家改换门楣,希望啊……希望才五岁的弟弟宇舒能够撑得起这个重担。

  「婧儿。」才刚踏出厅门,常氏就从屋里走出来,急急喊住她。

  又来了……深吸一口气,她就晓得这事儿逃不过去。猛然转身,强拉起笑脸,她问:「母亲喊我有何事?」

  「妳爹的药……」

  「我知道,只剩下两服。」

  「缸里的米……」

  「我知道,没了。」

  「娘手上只剩下几十文钱,娘怕……」她掩面而泣,哭得一树梨花春带雨。「都怪娘没用,要是娘有点本事,也不必让女儿出去养家……」

  又来……婧舒握紧拳头,她很清楚自家继母多有戏,若不及时阻止,她可以哭一整个上午。「母亲挑重点说吧,我还得去上课,若是去得晚了,学生不满想退束修,娘身上那几十文钱恐怕不够退。」

  常氏一愣,忙进入正题。「家里是什么光景,婧儿心底清楚,只是眼看婧儿已经及笄,要是再不快点说一门亲事,怕是要耽误……」

  「昨儿个刘媒婆来过了?」一句话直指重点。

  常氏愣住,她没想到婧舒不羞不臊就直问了。「是。」

  「说的是哪一家?」

  「是张家,张家夫人可喜欢婧儿了,说妳知书达礼,人又长得好……」

  她不听常氏废话,又问:「张家给多少聘礼?」

  说到这个,常氏双眼发亮。「张家愿意给二十两。」

  二十两就把她给卖断?婧舒轻叹,果然是个不懂过日子的。「母亲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爹爹现在的药,每个月得一两半,而家里的粮米布料,若非我抠抠省省,依母亲的用法,一个月至少得花三百文,张家给的银子根本撑不到一年。

  「倘若我不嫁,继续在学堂里教书,每月可给家里挣一两银子,再加上抄书赚的,虽辛苦却勉强能够度日,哪种情况比较划算,娘算不出来?」

  「宇儿年纪不小该启蒙了,妳祖父、妳爹都盼着宇儿光耀门楣。」

  意思是要卖掉她让宇舒上学?「宇儿可以跟我一起去学堂。」

  跟她?光认几个破字能考状元?常氏虽没直说,但眼底的鄙夷一清二楚。

  「到下月领束修还有二十几日,妳爹的药快停了,不管怎样眼前这个难关总得先过。爹娘考虑张家,不仅是因为钱,张家确实是门好亲事,倘若此番错过,怕是日后婧儿再寻不到好亲事。」

  好亲事?这话亏她说的出来,张家是有几个钱,但张轩是个病秧子,同住一个村里乡邻,没几个人见过他的面,听说他长年卧床,而大夫曾经透露,张公子能活多久不好说。

  这叫婚姻?不对,应该叫做冲喜。她气笑了,问:「母亲确定张家是门好亲?」

  常氏忙道:「当然是,张家老爷胸有丘壑,并非一般常人,张夫人温柔良善对谁都亲切,有一对这么好的公婆,婧儿嫁过去之后,非但不会受折磨,又能吃穿不愁,这样的婚事人人抢着要。」

  「既然如此,为解家中燃眉之急,又想日后生活能顺利继续……让媛舒嫁过去吧,有张家的聘礼再加上我在学堂挣的银子,咱们家定能顺利度过难关。」

  「不行!」常氏激动。

  「为什么不行?公婆好又吃穿不愁,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呀。」

  「媛儿还小。」

  「媛舒就比我小一岁,在家中除吃睡之外,旁的事都做不来,又总是嫌吃穿不足,若能嫁进张家,过上荣华富贵好日子,不是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被婧舒一堵,常氏答不出话,只能抽出帕子滴滴答答掉泪,抽抽噎噎好半晌后说:「妳是家中长女,妳爹生病,只能靠妳支起门庭,我才同妳商量,妳若是不满意,但凡有其他办法解决,我能说个『不』字,何苦牵扯到媛儿身上?她再不好也是妳的亲妹妹呀,我知道妳打心底看不起我这个母亲……」

  婧舒翻白眼,每回讲不出道理就要拿继室来说事,不累吗?别看她哭就以为她可怜势弱,错!眼泪不过是她控制人的法子。

  婧舒没有心情可怜她。「倘若母亲坚持和张家结亲,可以,只要新娘不是我,我都没意见。我要出门了,药已经熬好,记得给爹爹喝。」

  丢下话,她走得飞快,转眼就看不到人影。

  常氏怔怔看着,下一刻蒙起眼睛呜呜咽咽哭起来。「我这样为她盘算,她怎不知感恩,后娘难为,枉费我待她一片真心……」

  在门边站上老半天的柳媛舒道:「如果张家那么好,我嫁吧。」

  反正她早就受不住这样的生活,没有金簪玉镯也罢,现在连朵头花都买不起,过去身边的小姊妹都羡慕自己有个秀才爹,可如今……她看一眼陈旧的鞋子,越发厌恶起现在的柳家。

  常氏一听,气得跳起来拍上她的背。「胡说什么?妳怎么能嫁到张家?张轩是个病秧子,能活多久都不晓得,妳、妳……气死我了。」

  「既然张家不好,娘何必非要让姊姊嫁?」

  「婧舒有张家能嫁就不错了,咱们家连半文钱嫁妆都给不起,谁会要她?」

  「难道我会有嫁妆?」柳媛舒不屑轻哼,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妳不同,妳长得漂亮,若是能够碰上贵人,可就飞上枝头了呀。」

  女儿模样长得好,比起当年被送进宫的隔房姊姊都漂亮,这般美丽的女儿自会有锦绣前程等着。

  「娘这话就甭再提了,乡下地方哪来的贵人?何况我这身穿戴……能入贵人的眼才怪。」

  娘总说她是享福的命,说等爹爹当上官员,她便成了官家千金,到时若有机缘遇见公侯皇子,定会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相信了呀,可爹能考得上当官吗?对爹对娘,她失望透顶,傻子才会再把娘的话当真。

  「小时候娘请大师给妳们姊妹算过命,妳姊姊生生世世孤寡,妳却是富贵命。」若非如此,怎会张家一开口她立刻应下?婧舒命该如此。

  何况大师也说,婧舒八字不好,越早出嫁柳家能越早从噩运中脱离,柳家的楣运都是她带来的,只要她一走,柳家就得救了呀!

  常氏这话说太多次,柳媛舒都懒得听了,撇撇嘴,坐下来添饭,她不管弟弟、爹爹吃了没,硬是把里头的白米全给捞走,拿起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没找到能入口的,跑进厨房翻半天,翻出最后一瓢糖,全往粥里浇了。

  三口两口把稀饭吃掉之后,转身往外走去,她受不了这个贫穷逼仄的家。

  见亲生女儿这样,常氏摀着脸,抹抹眼眶,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没事,只要媛儿碰到贵人就好了。」

  站在「夕霞居」前面,仰头看着匾额上的三个字,犹豫好半晌,直到小二向她投来目光,婧舒才深吸气走进去。

  这是亲娘留给自己的,她不愿意拿它换钱,但是燃眉之急已至,除了这个,她再想不出其他办法。

  亲娘留下来的东西几乎全被卖光了,只剩下一箱子书,全是亲娘写的,大部分是故事,几十本很有趣,却被父亲认为「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小说,那些书陪伴了她的童年时光,带给她极致的快乐。

  当中夹杂十来本食谱,她很清楚它们有多值钱,那些菜的做法与祖母手把手教会自己的有很大差别,祖母说母亲有一身好厨艺,御厨都比不上。

  她不确定祖母的话里有多少夸张成分,但她确定它们能够留在自己手里,最大的原因是常氏不识字。

  常氏虽是官家女,却是庶出,她深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认为女人最大的资本是美貌。在官家长大的常氏,多少有几分心机和手段,也许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但用在懦弱的柳知学身上就太足够了,要不柳家怎会败得这么快?

  婧舒的厨艺是从母亲册子里头学来的,今天她挑出三道家常菜,想把方子卖掉。

  突地,里面冲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圆圆滚滚的小身子撞上来,婧舒连退几步才站稳,许是被撞疼了,男孩指着她放声大哭,随后跟上的奶娘连忙奔上前,对着婧舒就是一阵乱喷。

  「妳眼瞎吗?这么大个人,走路还不会看路?」

  婧舒皱眉,这是什么人,连道理都不讲的,一上来就开骂?

  「妳那是什么表情?我还说错了吗?我家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要是被妳撞坏可怎么办才好,妳赔得起吗?」奶娘咄咄逼人,脸上明摆着「我就是高妳一等」。

  「这位嬷嬷有没有说错话?」

  「我还能说错?妳可知我家少爷是谁?是恭王府的小世子,不管走到哪里只有旁人让的分,没有旁人能说的理。」

  听懂了,意思是她错就是错,不是她错也是她的错?

  细看那孩子,他长得粉妆玉琢,一双眼睛黑溜溜,很是讨喜,这年纪的孩子正是性子养成的时期,被她这样教导……突然觉得很可怜,这年岁的孩子该懂得是非对错了,让她灌输这种谬误想法,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婧舒凝声问:「妳家主子知道妳这般教养孩子吗?」

  「什么意思?妳在指责我吗?」

  「指责这件事轮不到我来做,我只不过怀疑主人家知道妳试图教会小少爷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身分就是道理,做错事不用负责任?」一句接过一句,她的口气和缓、不急不躁,纯粹讲理。

  「妳以为自己是谁?妳想越俎代庖管教我家小世子?」

  「我没这等功夫,不过妳这性情,确实不适合带孩子。」丢下话后不再理她,婧舒弯腰、目光与男孩相对。「你在急什么呢?为什么跑这么快?」

  小男孩与她对上眼,婧舒口气温和,眼睛含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弧度让人想与她亲近,于是眼泪收拾起,他瓮声瓮气道:「我听见卖糖葫芦的声音。」

  「你想吃糖葫芦?」

  「对。」他左看右看后说:「可是……不见了。」

  方才他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敢小心翼翼问爹爹可不可以下楼买糖葫芦?爹爹没理他,害他咬紧下唇、把难受往肚子里吞,还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隽叔叔竟然开口让他下来,爹爹一点头,他连忙往下冲,但还是慢一步。

  婧舒看着满腹委屈的孩子,心生不解,这身打扮,分明不是吃不起糖葫芦的穷人家孩童,怎会为小小的一支糖葫芦难受?「你很想吃吗?」

  他点点头后又摇摇头,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婧舒问:「想吃?不想吃?」

  男孩乖觉道:「爹爹说男子汉不能吃糖,那是女人家吃的玩意儿。」

  什么鬼话,天下的糖全卖给女人了吗?但她没反驳,只笑问:「那你爹爹有没有说男人要吃什么?」

  他反射道:「男人要吃苦。」

  严父?辛苦的小包子,才几岁啊,她摸摸他的嫩脸。「所以你一直在吃苦?真了不起。」

  他鼓起腮帮子,理直气壮回答,「我还没长大,长大后才要每天吃苦。」

  尚未启蒙?她温柔道:「好吧,那么在预备吃苦之前,能不能先吃一点点糖?」

  「妳会做糖葫芦吗?」

  「会。」她看一眼站在门口的伙计、掌柜,他们表情绷紧的模样让人想笑,不就是个孩子,需要这么紧张?她问:「我能借用厨房吗?」

  「当然能。」这可是恭王世子吶,只要能把小祖宗安抚好,做啥都行。

  婧舒点头应下。「在我去做糖葫芦之前,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小男孩满头雾水。

  「方才你撞到我,该同我道歉。」

  「道歉?」摇头,他还是不懂啊。江瑛只晓得啥事不如己意,哭就对了,自有人会替自己出头。

  婧舒怜惜地扶住他的肩膀,可怜孩子无人教导。「你该说对不起、我错了。」

  男孩闪亮亮的大眼睛望住她,为了吃糖复述她的话。「对不起,我错了。」

  「很好,知错能改,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做好。」婧舒捧住他的脸说。

  软软暖暖的掌心贴在脸上,男孩突然笑开,从娘亲过世,再没人会温柔摸他、冲着他笑……男子汉不能哭的,但他憋不住眼眶泛红,天真无瑕的脸庞带上两分薄忧。

  她不解小小孩童怎会有这副世故表情?下意识地,她轻抱了他,男孩微怔后,胖胖的小手圈上她的腰。

  放开男孩,婧舒走进「夕霞居」,经过店门口时没注意站在门口的男子,她一心琢磨着要做怎样的糖葫芦?

  这里是酒楼饭馆,必定不会备上鸟梨,要用什么东西取代?

  婧舒的不上心让江呈勋惊讶无比,她竟没瞧见自己?从小到大都没发生过这种事啊!不是他自视甚高,实在是他长了一副天人之姿,英挺帅气、斯文俊秀、丰神俊朗,哪家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眼珠子不会巴巴黏上?可是她……

  第一次被人无视,心情太微妙……说不清是有趣特殊还是颇感难受,挑挑秀眉、耸耸肩,江呈勋大步上前。

  奶娘见着他,连忙屈身请安,他不看她一眼,心中却道:那姑娘没说错,这奶娘是该换了。

  「爹。」看见爹爹,瑛哥儿巴巴地望着。

  烦!他不喜欢儿子,却也没心思教训他。寒声道:「进来!脸还没丢够?」

  瞬间变鹌鹑,瑛哥儿低下头,乖乖跟父亲上楼。

  门打开,厢房里有一名男子,姓席单名隽,江呈勋认为两人是莫逆之交,当然,这是他单方面认定,席隽从没为这话买过单。

  江呈勋也不懂,为啥自己对席隽就是会忍不住崇拜,他还比自己小两岁呢。

  何况瞧瞧他的五官,普通到令人发指……呃,这是客气话,更贴切的形容是——丑到罄竹难书,不过他有双带着淡淡悲怜的清润瞳眸,彷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似的,重点是他无所不能,文章诗书、武功、朝政、军事……什么事都会那么一点。

  他问席隽,「你怎么办到的?」

  他回答,「时间多嘛。」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每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江呈勋用来吃喝玩乐都还不够,他竟多到能把天下学问都精通个遍,这不是明明白白的讽刺打脸?

  席隽看一眼进厢房后就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男孩,他劝道:「多疼疼儿子吧,有个人可以疼、可以爱,是很幸运的事。」

  方才的事,席隽全自窗口看见了,若不是争执声太大,江呈勋怎会追到楼下。

  「这话说的,好像你没人可疼似的。」阿隽那副模样,想被人疼是困难了点,想找个人来疼……不就翻手覆手的事儿。

  「我确实没有。」他接下江呈勋的话,为自己倒酒,慢条斯理喝下,上好佳酿在他嘴里失却味道。

  「那……」江呈勋顽皮地挑挑眉毛,装模作样地往他身上一靠,笑道:「那你多疼疼我呗,我缺人疼。」

  席隽咧起一个让人心惊胆颤的笑意,问:「确定?」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江呈勋轻嗤一声。

  「被我疼爱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他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面无表情地说上这么一句教人毛骨耸然的话,天生胆大的江呈勋被吓到了,他连忙挥手。「别胡说八道,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哪还有小姑娘敢喜欢你。」

  淡淡笑开,也不知是真是假,他竟道:「也许我注定一世孤寡。」

  「别告诉我什么天煞孤星,你要真相信了,就大大毁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别说话,吃菜吃菜。」

  「给你儿子夹菜。」席隽横眼望他。

  江呈勋耸耸肩、吐口大气后,乖乖照做。

  很寻常的动作却让瑛哥儿傻眼,他看着碗里的肉片,傻憨憨的,盯过半晌后,把旁边的饭菜全吃了,独独舍不得把那片肉放进嘴里。

  席隽看见,轻摇头。「大人的错别算在孩子身上。」

  他知道啊,但每次看见瑛哥儿,就会忍不住想起大皇子,忍不住……想要泼屎粪,也不想想他小时候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长大了、需要了,就想要他靠队?屁啦!怕他死得不够快?

  「你不知这小子刚刚有多横,哈,还拿他亲爹名头作筏子呢。」他酸溜溜道。

  席隽没理会呈勋,却转头看瑛哥儿。「知不知道你奶娘做错什么?」

  瑛哥儿认真回想,片刻后道:「她仗势欺人?」

  「这是其一,但更严重的错误是——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你的奶娘,不该为旁人做事。」

  席隽似笑非笑地望向奶娘,只见她脸色瞬间发白,很明显,她听懂了……

  好友的意有所指,加上奶娘的不打自招,江呈勋恍然大悟……捧杀?他们想把瑛哥儿变成另一个没用的废渣——和自己一样?

  江呈勋怒目一瞅,奶娘腿软,趴跪到地上,一句话都出不了口,只能频频磕头。

  「非常好!」江呈勋一笑、举箸用菜,彷佛没看见瘫在地上的奶娘。

  这时门被敲开,小二走进厢房,挂着满脸笑,把几个盘子往桌面上一摆,道:「这是柳姑娘给小公子做的糖葫芦,临时找不到鸟梨,姑娘用仙楂、葡萄、桔子……数种果子做成,柳姑娘叮嘱,别让小公子一口气吃太多,会坏牙的。」接着他又将另外三个盘子摆上。「这是蒜泥白肉、薯饼和三杯鸡,请王爷和席少爷尝尝。」

  「我们有点这些菜吗?」江呈勋道。

  「回王爷的话,这是柳姑娘亲手做的,她今日本就打算到『夕霞居』卖菜谱,没想会冲撞到小世子,还望王爷大人大量,原谅柳姑娘一回。」

  掌柜在尝过滋味后立刻拍板,把这几道菜加入菜单中,现在柳姑娘正在教大厨呢。

  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席隽,伙计忍不住想帮柳姑娘多说几句好话,以便揭过这一桩。

  「柳姑娘觉得抱歉,便给小公子做了糖葫芦,希望小公子会喜欢。」伙计把糖葫芦往瑛哥儿跟前推,笑得牙不见眼,只差没说:吃人嘴软啊,可别再抓着事儿不放。

  江呈勋一笑,柳姑娘觉得抱歉?睁眼说瞎话,人家口口声声全是道理呢。

  「需要卖菜谱,怕是日子不好过,若你想给瑛哥儿换个伺候的,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席隽建议。

  明知瑛哥儿身分高贵,正常人躲都来不及了,还非要孩子讲理认错,这种人懂得坚持,确实适合带孩子。

  对于席隽的话,江呈勋向来言听计从,何况就这么点小事儿,他哪有不应允的?「麻烦传个话,请柳姑娘上楼。」

  「是。」

  站到厢房前时,婧舒摇头,还是招惹上了?恭王爷打算亲自替儿子找回场子?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敲门,反正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呀。

  「进来。」

  很好听、很年轻的男音,希望待会儿对方说的话和他的声音一样好听。

  婧舒走进厢房,看见跪在地上萎靡不堪的奶娘时有些讶异,猜错了吗?

  抬眼望向江呈勋,这一望、目光黏上,不能怪她,是人就有追求美的本能,瞧瞧他的眉眼鼻唇,便是最好的画工也画不出这等容貌,更别说他一身夸张打扮。

  屋里没有花,他却裹在花团锦簇当中,窄袖银红色深衣袍子上,金丝银线在领间袍角衣袖间堆栈出各式云纹,腰间一条琥珀腰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白玉扳指,右手无名指上还有枚紫金兰形花戒,漫不经心地目光中带出一丝优雅的痞气。

  这人皮相太好,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是主角。

  江呈勋吸引了婧舒,而她却吸引了席隽。

  自从她进屋,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入侵鼻息,挑动他某根神经,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紧密地望着、看着、搜寻着……

  江呈勋得意扬扬,这下终算找回场子啦,方才擦身而过,她可是连看都没多看自己一眼,虽说她并非故意,却还是小小地伤害他的自尊。

  「柳姑娘,本王有一事相求。」

  开门见山是他的形象,谁让他是草包王爷,要是肚子里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哪能当得起这个名号?

  「王爷请说。」

  「本王想请妳进府照顾小世子,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婧舒沉吟不语,片刻后回答,「回王爷,家父是名秀才,在村里为孩童启蒙,前几个月病了,眼下由民女代替家父为村童上课,恐怕无法照顾小世子。」

  什么?被拒绝了!

  再一次「非故意」,却也再一次伤人心。

  这是怎样?继被无视之后又被拒绝,他的身价低到这等程度?难道是因为……江呈勋瞄一眼席隽,他太老?老到已经失去吸引大姑娘小媳妇的魅力?

  席隽接过他的话。「村中私塾没有休沐日?」

  「有,每月休沐四日。」

  「那么每月四日,月俸十两,妳既能为村童启蒙,那么就教小世子认字吧。」席隽作主道。

  十两,这对她是相当大的吸引力,但通常天上掉下来的不会是礼物,她不确定该不该伸手接?这会儿,婧舒的视线终于落到席隽身上,他与王爷是什么关系?怎能肆无忌惮替王爷作主?

  像是看懂她的犹豫似的,席隽问:「柳姑娘认为王爷对姑娘会有什么企图?」

  这话还真是……太实际。

  论容貌,她不过是小家碧玉,论身世,她出生于贫穷的秀才家庭,她身上丝毫找不到能被「企图」的东西。

  怀疑不该存在的问题,是多事多疑、是……脑子有病。

  不再考虑,以目前的状况,她没有资格把财神爷推出门外。「明白了,每月初一初二及十五十六是学堂的休沐日,届时我会上王府。」

  这话是应下了?江呈勋很想赞扬席隽几句,凡事有他出马,还没有解决不了的。

  「就此说定,到时王府会派马车去府上接柳姑娘,不知姑娘住在哪里。」

  「三户村,家父是柳知学。」

  闻言,席隽瞇起眼,那个……高山环绕的三户村?

  三户村在两百年前建立,初时只有张、柳、谢三家,故名三户村。听见村名,席隽挑挑眉尾,嘴角轻扬,好心情泄露。

  「明白。」

  「若无其他事,民女先告退了。」婧舒屈膝为礼后退出厢房。

  她忙着呢,兜里刚收下的银子得先去给爹爹抓药,再给家里添点粮食肉菜,她旁的不求,只希望回去后不必再看常氏作妖。那个张家……她会知难而退吧?

  瑛哥儿乖觉,他一动不动,细听爹爹、隽叔叔和大姊姊的对话,心情忍不住飞扬,往后大姊姊会去王府呢,憋不住的笑意染上眉睫。

  只是在看到奶娘时,嘴角下垂,一心宠着自己的奶娘,原来不是个好的?

  婧舒离开,席隽看着那扇门,久久移不开视线,所以改弦易辙,留下来?

  当然,这是一定要的!

  顺道重新定位江呈勋的角色,要不然……恭王府的荣光还能维持多久?

  第二章 误会大了闹乌龙

  鞭炮声震耳欲聋,坐在喜轿里,徐燕看眼前一片大红,抿唇轻笑……

  太幸运了,幸运得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即使已经坐上喜轿,她仍然迷迷糊糊,不敢相信眼前一切全是真的。

  徐家是小商户,家里一间粮米铺、一间布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爹爹有一妻二妾,她是妾生庶女,她很清楚,在嫡母眼里,自己和娘亲是多么令人憎恶的存在,但造就这一切的,不是娘、更不是她,她们都无法解决这种情况。

  多年来,母女俩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做人,不敢出头不敢冒尖,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娘总说:「忍忍吧,等妳出嫁就能摆脱这一切。」

  这句话像个信念,深深地在她脑海里扎根。

  她当然明白,庶女甭想有个好姻缘,对徐家而言,她的婚事是交换利益的对象,嫡母绝不会费尽心思为她挑选好姻缘,她只能求自己能比母亲多两分幸运,可以为妻不做妾。

  但……事情是怎么开的头?

  哦,是她在街上撞见一个男子,他莫名其妙地拉住她的衣袖问:「姑娘可是戴了香囊。」

  这话,像不像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说的?

  她当然不回答,只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是……他多坏啊,得不到答案,直接拉起她的手嗅闻。

  天,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终于,他放开自己,然后好像走到哪边都会遇见他,再然后竟发现他竟是秋太傅?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受皇帝百般看重的男子。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好运道?

  她并没有被这等福气砸昏脑袋,她明白齐大非偶的道理,竭尽全力与他保持距离,但是他……不放过每个可以与她相遇的机会,且不断对她释放信息。

  他说:「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是否要我辞官回归白身,方能得偿所愿?」

  他说:「我愿倾一世之力,护妳敬妳爱妳。」

  他说太多太多的话,多到她认为也许、有可能……她能够一世幸福,于是她点头,他上徐家提亲。

  秋鹏的提亲让嫡母与长姊气得摔掉一屋子瓷器,嫡母向来抠省,能气到摔砸那么多东西,可见得多么无法控制。

  她不怕,有爹呢,何况秋太傅亲自提的亲,谁会……或者说谁敢反对,嫡母再不甘愿,也给她备齐嫁妆。

  许是不满意风头被自己抢走,嫡母也给长姊挑了一门亲事,姊夫赵天渝虽无官身,但家财万贯,几代累积下来的家产可以养数代子孙。认真算算也是门好亲事了,只要赵天渝后院别有那么多小妾通房就会更好。

  她没意见,终归不是自己的夫家,只要长姊乐意,她有何话可说?

  轻抚腕间的镯子,那是秋鹏送的,他说:「我亲手刻的,希望妳喜欢。」

  平心而论,镯子雕得有些粗糙,远远比不上匠人手工,但玉是好玉,白色的、贴在肌肤上微暖,她最喜欢的是上头的图案……

  徐燕、秋鹏,大鹏鸟护着燕子,有他护着的一生,她相信自己会很幸福。

  她曾问:「倘若哪天你不再喜欢我,可不可以许我一条生路?」

  他斩钉截铁回答,「若真有那么一天,不是我给不给妳生路,而是我已经走入死路。」

  所以他的感情是以生死作分界?除非死亡,才能停止对她的爱?

  她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错误还是正确,但那个晚上,她重复着他的话,一遍一遍,心安、心定……

  花轿进入秋府大门,喜娘上前扶她下花轿,拜过天地之后送入喜房。

  屋里一片静默,等过片刻,那双穿着皂靴的大脚朝她靠近。

  徐燕腼腆笑开,心跳得很急,她不是惊慌,而是喜悦,强烈的快乐将她包围,她告诉自己,在掀开喜帕那刻,将迎来一世幸福。

  喜帕掀开,她抬起头、迎上……倏地,脸色惨白,她失声尖叫,「错了,我上错花轿。」

  「没有错,妳那长姊脾气大、长相差,爷想娶的就是妳,小燕子。」他笑着勾起她的下巴。

  她吓得频频摇头,连连挥手。「不对,与我订亲的是秋鹏。」

  「秋鹏?哪个女人不想要?妳怎会以为徐夫人会允许妳嫁进秋府?行啦,将错就错,妳也别挑剔了,一个小庶女能进我赵家大门,也不算亏了,好好跟着爷,日后爷有一口饭吃,必定不会饿着妳……」

  阴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嫡母不管父亲强力反对,非要将两人的婚礼安排在同一日,原来自始至终嫡母就没打算让自己嫁进秋府?

  她怎会以为能够将错就错?秋鹏不会同意的呀!

  咬牙,她趁赵天渝没注意用力推开他,冲向房门。

  赵天渝失笑,还以为她乖巧柔顺,没想到挺有脾气。

  徐凤说的对,他得尽快把生米给煮成熟饭,这小美人才能真归了自己,赵家比秋府远,喜轿又提早两刻出门,不就是为了让他尽早下手?

  时辰宝贵,可不能误了。

  大步一跨,他在徐燕刚碰到门时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拉。

  头皮一阵发麻,梳好的发髻松開,赵天渝的力道很大,她被抓起往后摔,整个人撞到几案上,后腰疼得直不起。

  「别过来!」徐燕大喊。

  「妳说不就不吗?今天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呢。」赵天渝狞笑着上前,弯腰打横将她抱起。

  她非常痛但不愿就范,手脚不断踢着、挣扎着,一不小心踢到他的脸。

  疼痛令他暴怒,赵天渝抓起她狠狠往床上摔去,眼看他就要扑过来,徐燕飞快翻身下床,但是连站都还没有站稳又被抓起。

  就在他准备将她往床上摔去同时,徐燕瞅准时机朝他的脖子咬下,生死交关之际,她用尽所有力气,这一咬血渗出来,赵天渝气急败坏,还当她是兔子,没想到竟是只老虎,啪地!大耳刮子搧去,搧得她的脸颊迅速肿胀起来。

  「妳横,我看妳有多横!」

  不顾脖子鲜血直流,他一把撕开她的嫁衣,然徐燕不屈从,狠狠将他推开,她不管不顾,抓到什么丢什么,瓷枕、茶壶、杯子……烛台连着喜烛她都抓起来,朝他猛挥。

  这下子她彻底把他惹火了,大脚一踹,徐燕飞了起来,当她落地时,颈侧被一块碎瓷插进去,鲜血疾喷而出。

  温热的血染红她的眼睛、她的嫁衫、她的白玉镯子……血漫过地板,她的气息渐渐微弱……

  看见这幕,赵天渝吓呆了,他没想到她竟刚烈至此。

  门被踹开,秋鹏冲进来,当他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徐燕那刻,泪水怔怔淌下,来不及了……他迟了……

  双腿发软,他跪在她身边,牢牢地将她抱起,她的血染上他的喜服,更添艳色……

  「对不起……」她用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衣襟。

  「对不起,是我没护好妳,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不断说着对不起,只是渐渐地……他的声音再也传不进她耳里,她只看见他张张合合的嘴巴。

  他的唇多好看呀,心里才想着,视线便模糊了,她看不见了,她用尽最后一分知觉感受着他,但慢慢地,也感受不到……

  婧舒从梦中惊醒,心脏跳得飞快,颈侧隐隐作痛,一时间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那股疼痛渐渐消失,她才缓过气。

  她下意识摸向手腕,彷佛是那只白玉镯该待的地方。

  呼……她蒙住脸用力甩头,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个梦……恶梦罢了。

  轻拍脸颊,听着屋外公鸡啼鸣,该起床了!

  像往日般,漱洗后进厨房做早膳、熬药,事情一件件完成后,三口两口、囫囵吞枣地把早膳用完,带起书册准备往学堂去。

  临行前,她拿了两张饼放进背篓里,她打算今儿个下学之后进山里采些野菜。

  她处处防备常氏,怕她知晓自己有钱便经常伸手要银子,所以卖掉菜谱后只留下五两,剩下的全用爹爹的名字买了田地,租赁出去。

  她刻意不买在三户村,就怕消息泄露出去,届时常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爹爹无奈之余,还是把钱给吐出去。

  「婧儿。」

  在听见常氏委屈的嗓音后,她万般无奈转身,勉强拉出笑脸。「母亲有事?」

  「妳上次说恭王府……」

  「小世子需要一名启蒙先生,王爷有朋友见过我在学堂里教课,便举荐了我,一月四日、月银一两,我已经拿那一两银子给爹爹买药、买粮、买肉,母亲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抢快一步把话说完,尽力压抑满腔不耐,否则要是再等她哭完一场,今日非得迟了。

  「我是想,妳又要忙学堂的事又要去恭王府,反正小世子年纪小,能认得几个字呢,要不让媛儿去吧,妳同王爷说说,媛儿也拿一两银子,但是可以直接住进王府,天天照顾小世子。」

  「母亲怎会以为我有这么大的脸,能够同王爷说上话?」

  「不然,与王府管家说说也行。」

  「这事我作不了主,若母亲有意见,要不要带着妹妹去一趟王府,看他们愿不愿意换个人给小世子启蒙?」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妳很快就要成亲,这也去不了几趟,不如把机会让给媛儿,日后家里也多个进项。」

  闻言,婧舒拉下脸。「母亲竟没拒了张家的亲事?」

  她真想不到啊,只会哭和花钱的常氏,胆子越发大了,竟不在乎她的意愿想法,强要将她嫁进张家?

  「那么好的亲事,我想……」

  张家允诺的聘礼增加了,他们愿意出五十两银呢,别说在村里,便是到县城里也没有几户人家能够这么大手笔娶妻,错过这个村可没下一个店了。

  「妳想什么不重要,重点是我不会上花轿。」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妳爹已经答应,不容妳置喙。」常氏硬气道。

  她说动爹爹了?不会吧……是她趁爹生病假传圣旨?

  「我爹答应了吗?我不信,我去问问爹爹。」转身她往爹爹屋里去。

  常氏一把抓住她,强势道:「妳爹刚睡下,万一吵得他病情加重,妳能负责?」

  「这么重大的事,难道要瞒着爹爹?」婧舒推开常氏,不管不顾往里走。

  常氏一惊,再次挡在前头。「妳就不怕不孝名声传出去,到时妳还有脸吗?」

  「下半辈子都毁了,我还在乎名声做什么?」

  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不行!无论如何她都要促成这件事,婧舒再张扬都不能由着她任性。

  「不要名声?随妳,但妳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这门亲事我说了算。」

  毕竟家里是婧舒挣钱养的,平日说话极有分量,而这件事常氏确实心虚,但即便她吓得手脚发抖,依旧硬着脖子说话。她要那五十两银子,也要各归天命,张家少爷注定早夭,这门亲事对婧舒再适合不过。

  常氏越是拦着不让她见父亲,婧舒就越确定她是假传圣旨,既然如此……先别担心,她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咬牙,她寒声道:「您尽管作吧,我倒要看看到时您怎么收拾?」

  天色已然不早,再耽搁就真的晚了,瞅一眼常氏,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她有恃无恐,常氏急昏头,要是到时候婧舒真倔强起来,自己还真拿她没有办法,不如……找亲家想想办法。

  她走进屋里,将丈夫摇醒喂过药后,道:「相公,你再歇歇,我去一趟张家。」

  柳知学看着妻子满面郁色,连喘两口气。「不如,张家这门亲事算了。」

  「怎么能算?都已经说好了的,咱们柳家可不兴出尔反尔,何况婧儿一片孝心,想为咱们家解决眼前困境,你别违了孩子心意。」她欺骗相公是婧舒自愿的,因此再怎样都不能让父女俩对质。

  「婧儿从小就懂事孝顺,让她嫁进张家,我于心不忍啊。」柳知学长叹。

  「你别总把事情往坏里想,前天我才去过张家,张公子才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人是瘦弱了些,但看起来挺精神的,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村里那些粗汉子似的,一个个结实得像头牛,读书人毕竟不同,斯文纤弱些理所当然,就说相公吧,不也如此?

  「再说了,我也是心疼婧儿,她从小跟着咱们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倘若能嫁进张家,日后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着,以咱们家现在的光景,能替婧儿找到这么好的亲事已经不容易,万一错过这桩……你真想把婧儿留在家当老姑娘?」

  听着常氏细声细气分析,柳知学懊恼全是自己不长进才会连累儿女,倘若他能通过乡试会试,如今家中景况岂会如此?

  「好啦,大夫让你别多思多忧,我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媛儿和宇儿在家,有事的话你唤他们一声。」

  「宇儿怎么没跟婧儿去学堂?」柳知学皱眉。

  「婧儿就认那几个字怎能教宇儿?万一把宇儿给教坏,日后可就掰不正了。」

  「胡说什么?婧儿很有本事的!」

  那孩子肖极她亲娘,无比聪慧,在学问上更是举一反三,虽说自己是她的启蒙师,可后来她跟着薛晏学得不少,若她是男儿身,考个秀才应也不难。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明儿个就让宇儿跟婧儿上学堂,你好生歇着吧,我很快回来。」

  她在脸上匀了粉之后出门。

  嫁进柳家多年,家事一直把持在婆婆手里,她谨小慎微、装弱扮小,好不容易把婆婆给熬死了方能把持中馈,哪晓得钱这么不经花,三两下柳家就成了空壳子,她着实穷怕了,因此打定主意务必将这门亲事谈成,这是为婧舒好、为张家好、也为柳家好的事儿。

  媛舒倚在门口,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眉睫微垂,心中暗忖,姊姊出嫁后她真能进恭王府?万一人家不肯呢?不管,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管成或不成都要试试。

  趁左右无人,她偷偷溜进婧舒屋里。

  恭王府是什么地方,给小世子请个启蒙师只给一两银子?她才不相信,隔壁云姐儿的表妹在大户人家当丫头,月银都不止这个数,姊姊肯定在说谎。

  她左翻右翻、上下全都翻,把每个犄角旮旯都翻透,果然在五斗柜的一角发现一条鼓鼓的帕子,里面有三个银锭子和几个银角子,看吧,她没说错,姊姊身上果然还有钱。

  将银子揣进怀里,媛舒笑咪咪走出房间,碰见和小虎子蹲在墙边看蚂蚁的柳宇舒。

  柳宇舒不解问:「二姊怎么从大姊屋里出来?」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做啥?快去玩吧。」她挥挥手,径自往外走。

  「二姊要去哪里?」柳宇舒追过几步问。

  怀中有银,柳媛舒心情舒畅,笑道:「能去哪里?出去走走呗,乖点啊!别乱跑,爹爹在家多照看着些。」

  说完,她踩着轻快的步伐往村口走去。

  柳宇舒噘起嘴皱皱鼻子,不满。「自己到处跑,还让我乖点。我都快无聊死了。」

  小虎子用手肘碰他,问:「你怎不和你大姊去学堂?」

  村里有一大半孩童都去了呀。

  「娘说大姊教不出名堂,让我别浪费时间,你呢?怎不去?」

  「我娘说,种田不必认字,能认得自家的牛就好了。」小虎子抓抓头发憨憨一笑。

  两人面对面耸耸肩,又拔起草叶逗蚂蚁。

  和常氏闹一场,婧舒心情差透了,虽然她撂下话,虽然她表现得又冷酷又笃定,但她其实明白,身为继母,常氏确实有资格作主继女的婚事,而爹爹性格软弱,说不定枕边风多吹上几阵,许就应下了。

  她当然清楚这桩婚事当中肯定有银子的事儿,另一部分呢,是常氏该死的迷信吧。相当无奈,那个大师根本就是个骗子,偏偏常氏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若非如此爹爹的病早就看出征兆,怎会一拖再拖,拖到得花大钱才能治?

  是常氏非要相信爹爹是冤魂缠身,通篇鬼话,生病不吃药却喝符水,更教人生气的是,爹竟也纵容她的愚蠢。

  她非常、非常生气,但她明白生气不能解决事情,她必须比平时更冷静,才能面对那些令人无能为力的情形。

  她用吸气吐气压制胸腹间的躁郁之气,身为先生不能让情绪左右对孩子的态度。

  婧舒刚进学堂,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先生,快去救秧秧……」

  她看着跑得满头大汗的豆豆,直觉迎上前。「怎么了?」

  「先生,秧秧的后娘要把他卖掉,秧秧哭惨了,他祖母也哭得晕过去,现在家里一团乱。」

  秧秧是学堂里成绩最好也最认真勤奋的孩子,亲娘过世后亲爹再婚,从那之后他就没好日子可过,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家务更是从早做到晚。

  爹爹心疼秧秧,特地上门劝说这孩子在读书上极有天分,若是能读书求取功名,到时谢家就能改换门庭。

  这话说动秧秧的父亲,但继母死活不同意,最后是祖母拿出棺材本坚持让秧秧上学,而秧秧也承诺会起早贪黑把家务全数做完。

  继母这才无话可说,勉强同意让他上学堂,只是上个月秧秧祖母生病,身边银子使得差不多后继母便开始作妖。

  秧秧的情况与柳家相似,虽然常氏不敢打骂婧舒,但冷漠、偏心是绝对的,常氏明面上不说,然不时流露出的厌恶让婧舒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便是因着这分同病相怜,她总会多关注秧秧几分。

  她先进学堂里,让年纪较大的学生看好幼童后,立刻往秧秧家里去。

  「奶奶别担心,秧秧会乖乖不惹祸。」秧秧拉着祖母的手舍不得放。

  「奶奶的心肝宝贝不要走……阿隆,你怎不说句话?秧秧是你儿子啊,我们家有穷到得卖孩子吗?」

  徐氏不耐烦,频频给丈夫使白眼,嘴上不阴不阳地说:「秧秧不卖,婆婆的药钱从哪儿来?何况这是秧秧亲口答应的,可没人逼迫他。」

  「秧秧别走,奶奶活够了,死就死呗不必再浪费钱,柳夫子说你聪明,你有大好前程啊,若是卖身为奴,将来怎么考状元当大官。」

  「哼,说得好像考进士跟烤田鼠一样容易似的,要是有这么容易,柳夫子怎么到现在还不当官?」徐氏满脸不屑,读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恶妇,妳就见不得我们谢家有个长进的子孙!」

  「还嫌弃我吶,怎不先看看自己,当人家奶奶可以这么偏心吗?孙子好几个呢,怎就只供大的?左邻右舍看在眼里,还当再娶的不值钱,连生的孩子都不值钱。」徐氏说得尖酸刻薄。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阿隆烦躁起来,忙扯开老母的手,对秧秧说道:「快随你主子去吧,别在这里闹事,好看吗?」

  祖母的手被扯掉,秧秧看一眼父亲和继母,双膝跪地、用力磕头,道:「秧秧走了,求爹爹善待奶奶,一定要给奶奶请大夫,奶奶的病不能再拖。」

  阿隆敷衍道:「知道,我自己的娘当然会上心。」

  「如果真的上心,会舍不得花钱请大夫,却给妻子买银簪?秧秧别傻,你一走,你爹转身就会把你奶奶给卖了。」婧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气息未稳就急着开口。

  「妳凭什么管我的家务事。」徐氏怒道。

  婧舒将秧秧拉到身后。「凭我是秧秧的先生!卖别人生的孩子,妳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不怕秧秧的母亲夜半上门,找妳讨公道?」

  徐氏气急败坏,明明同意卖儿子的是那口子,到头来却是她成了千夫所指,算什么啊!

  「怎一个个全指着我的鼻子骂?搞清楚状况好吗,又不关我的事,是他爹要卖他,是他奶奶缺银子治病,是他自己乐意到高门大户吃香喝辣,关我屁事,我冤吶!」她扬声大喊,还抹两下不存在的眼泪。

  婧舒握住秧秧的肩膀,认真道:「你可知道入了贱籍,任你再聪明、再有才能,也无法参加科考?难道你要为一点银子,放弃自己的人生?」

  秧秧哭得双目红肿。「奶奶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很想说:缺多少钱、我给!

  但婧舒很清楚这时候强出头不聪明,常氏正张大双眼等着吸干她的血,如果让常氏知道恭王府给的月俸是十两银,日后啥盘算都甭想了,但是让她眼睁睁看一个好孩子断送前程?办不到。

  犹豫再犹豫,她举目四望,发现围观者除村民之外还有一名男子。

  他的长相平凡,身材略高,是那种放在人群中很难被看见,看见了也很难记住的人,但他身上的蓝色锦绸价值不菲,腰间的琥珀腰带更是价高,而他身后那匹趾高气扬的白马更非凡品。

  令人注目的是站在白马旁边伺候的小厮,虽穿着寻常但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姣好、风度翩翩,尤其那双凤眼特别勾人。

  哪个主子会把这样的小厮带在身边,拿来衬托自己长得多不足吗?

  所以是他买下秧秧?他怎会看上一个七岁小男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带回家还得好好养着,买秧秧于他何用?

  刚想到此,视线从清秀俊逸的秧秧转到白马旁的小厮,猛地倒抽气,娈童二字浮上,他、他竟是要……

  瞬间,「冲喜新娘」与「娈童」画上等号,同病相怜的婧舒在怜惜秧秧的同时想起自己,怒气爆涨。

  她懂,越是需要谈判的时候越要冷静,但是在脑袋和心脏炸掉之际,沉稳、理智难觅,她只想冲着人一顿吼叫。

  她大步上前,直到站在男子身前才发现这男人的身材并非略高,而是非常之高,她得把头仰得发酸了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更坏的是,他平凡普通、缺乏记忆点的五官当中,有一双不普通的眼睛,像一潭深泉,乌黑、深邃,能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这一对眼,她不想弱下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咬紧下唇,她告诉自己,此事攸关秧秧未来,不能让步。

  「秧秧年岁尚小,不知公子买下他要做什么?」她虽强抑怒火,但明眼人都看出她有多愤怒。

  她凑近,他又闻到淡淡的玉兰花香,他喜欢这种气味,非常、非常……喜欢。席隽细观她的眉眼鼻唇,她长得相当清秀,说美艳?谈不上,但她的皮肤相当好,白里透红、粉嫩得能将男人心化成一汪春水,她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充满灵气,他尤爱她眉宇间那两分英气,让她看起来像个侠女,特别是加上现在怒气冲冲的质问表情。

  看着她,席隽想笑。

  她是真的不认得他,即使他们已经见过一面。难怪江呈勋老说他长像太平凡,便是看上十来遍也记不住。

  江呈勋总自豪道:「只有我一眼便把你给牢记,阿隽、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听听这话,能不让人想歪?

  不过这与缘分无关,江呈勋本就记忆力超乎常人,他没学过武功,但视力、听力、辨闻力、记忆力甚至是敏锐度都异于常人,这样的人不管学文习武都该有一番成就,可惜他硬是让自己长成一株平庸苗子。

  江呈勋说自己是混吃等死的命,席隽却道:「等你活得够久就会明白,能够混吃等死也是种幸运。」

  「说得好像你活得够久似的。」唠叨是江呈勋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等待他回话的婧舒像只张开尾翼的老母鸡,把秧秧护在身后。

  席隽不解,怎么会这般生气?穷人家卖孩子的还少了。如果是同情他能够理解,至于愤怒?他不懂,莫非……灵机一闪,她想到「那里」去了?

  小姑娘从哪里知道这等事?难得地,不茍言笑、严肃惯了的席隽想逗逗她。

  「秧秧年纪虽小,『调教』几年也足堪使用了。」他挑两下眉毛,恶意地舔舔嘴唇,透出几分好色模样。

  见状,婧舒气疯,她就知道他有病。该死的,有钱就了不起?有钱就能够睥睨天下,把世人踩在脚底?

  这股怒气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张家。

  「你读过书吗?你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你怎能放任自己的快乐,造就别人的痛苦,你就无法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一句句,她咄咄逼人。

  「我恰恰是因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才会付这笔银子,秧秧不是想为祖母治病?秧秧父母不是想要摆脱一只拖油瓶?我带走他,恰恰顺遂谢家老小的意愿。」

  「秧秧尚小,什么都不懂,他不知将会面对什么困境,你怎能诓骗他?」

  「这话有趣,我诓骗了他什么?姑娘要不要说清楚,让大家评评理?」

  石铆讶异地瞄一眼主子,今儿个……他看看天、看看地,天地很正常,没有变色征兆啊,爷怎么会说这么多?爷性格清冷从不与人多言,连恭王爷想同爷多说上几句,爷总一脸不耐烦,怎地对上这位姑娘就话多了?

  娈童一事岂能当众说出?他摆明欺负人!一口气堵上,婧舒咬牙暗恨。「总之你不能带走秧秧!」

  听着两人对话,徐氏心急如焚,卖孩子本就不名誉,何况卖的还是前妻的孩子,邻居们不当面说也会在背地编排,就算她有一百张嘴巴也说服不了旁人此事与她无关,她已经够憋屈的了,他们还在家门前闹这出?

  怎地,非要整得谢家鸡飞狗跳,她的脊梁骨被戳得乱七八糟?

  大步上前,徐氏冷眉冷眼。「我家乐意卖孩子,席公子乐意买,关妳什么事?妳要真心疼,行,妳把银子拿出来,我立刻把秧秧转卖给妳,三十两,一两都不能少。」

  三十两?够买六个能做事的大丫头了,年纪小小的秧秧竟卖得这天价,不必怀疑了,定是被卖入火坑,她岂能看着秧秧……冲动了,她咬牙道:「我买,给我一点时间,我把钱凑齐给妳。」

  哈哈……徐氏掩嘴大笑。「好大的口气,这满村子上下谁不知道柳家穷成什么模样儿,有那等本事,妳先凑银子给柳秀才治病吧。」

  「我会给钱的。」她斩钉截铁道。

  「鬼才信,好啊,要给钱也行,立刻马上现在就给。」徐氏朝她伸手。

  她噎得婧舒开不了口。

  毕竟有个会读书识字的柳秀才在,多数村民还是尊重柳家的,听见徐氏的讥讽,村民虽不至于跟着起哄,却也明白徐氏没说错,柳家确实是败落了。

  「柳姑娘,谢家的事谁也帮不了,妳虽心疼秧秧,可人各有命数,妳还是先回学堂吧。」

  「妳也别太担心,秧秧乖巧听话,定是个有造化的。」

  闻言,眉心皱得更紧,倘若她被逼嫁入张家,这些人也会说她有造化吗?狠狠憋住一口气,婧舒再次站到席隽面前。「三十两当我欠你的,请让我把秧秧带走。」

  「这是原则——我不借钱给人。」

  意思是他非要……拧眉,她怒声质问:「摧残孩子,良心不亏吗?」

  摧残孩子?欲加之罪啊,石铆挺身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叫做摧残?爷分明想帮小哥儿一把,若没有爷出面,小哥儿就该被卖进小倌馆了,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是同情,干么做赔本生意,还惹来一身骚?不值当吶!」

  是这样的吗?她误会了?

  转头看围观群众,只见他们一个个点了点头,顿时,尴尬丛生,她满脸茫然愧惭。

  席隽更想笑了,她发呆的模样还真可爱,心脏不规则地怦怦乱跳起来。

  「看来,柳姑娘是真的不记得在下了?」席隽莞尔。

  「我该认得你?」婧舒问。

  「『夕霞居』的秋水阁……」

  想来,她的心思全让江呈勋那张天怒人怨的俊脸给吸引了。

  虽然席隽为人不高调,也不在乎旁人会否注意自己,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比方柳婧舒,他就挺想被她注意的。

  想起来了!他是厢房里的另一位公子。

  婧舒的恍然大悟令他失笑出声,他向她也向周围村民解释,「恭王府的小世子身边没有同侪,只有唯唯诺诺的下人千百般纵着,养得性情有些左了,今日恰巧经过,见谢家欲将孩子卖与小倌馆,在下心想,此子伶俐或可与小世子为伴,这才多事出手令姑娘误会,实是在下不是。」

  脸涨得更红,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想当然耳,她低头屈膝,表示歉意。「对不住,是我误会公子。」

  「无妨,柳姑娘不必担心,日后姑娘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身为伴读,秧秧亦是姑娘的学生,待日后此子举业成材,姑娘功不可没。」

  这会儿大家全都听明白了,秧秧不是当奴仆而是去当伴读的,小世子的伴读,日后前程似锦吶!

  重要的是——柳姑娘被王爷看上眼,要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念书了。

  那得是多会教才能入得了贵人的眼?再说了,连小世子都教得,那家里的小孩多有福气吶,回去得多叮嘱几句,让他们好好念书、好好珍惜才是。

  短短几句话,村民看婧舒的目光都不同了。

  这叫以德报怨?婧舒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立刻钻进去。

  「多谢公子扶持秧秧,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日后定会报公子之恩。」她不敢看席隽,转身搀扶谢家祖母。「谢奶奶,您可以放心了,能跟在小世子身边是秧秧的福气,日后定能文武双全,您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着秧秧回来孝敬您。」

  婧舒的话让谢奶奶放下心,幸好不是把她的秧秧送进火坑里,她依依不舍地抱抱秧秧,再叮嘱几句后才松開手。

  但这会儿徐氏不同意了,那可是小世子伴读呢,怎能让秧秧占这肥缺?

  她连忙从人后拉起自己的儿子,往席隽面前一推,笑得满脸巴结。「大爷,您看秧秧和他奶奶难分难舍的,要是秧秧离开,怕奶奶身子受不住,要不,您换个人吧,这是我们家金宝,又聪明又机灵,定能讨得小世子欢心……」

  看过见风转舵的,没看过风还在五十里之外,舵已经就定位,这徐氏变脸能力堪称世间第一了。

  席隽笑道:「我没意见,但小世子身边人不可等闲视之,性情、品格、学识缺一不可,我对他们不熟,不如让柳姑娘来做决定?」

  他把面子做给婧舒,这下子徐氏忒尴尬啦,方才还嘲讽柳家贫穷,话说得尖酸刻薄、半点不留情面,这会儿要求到人家跟前,她肯?

  徐氏皱眉,踌躇片刻后道:「柳先生,既然您喜欢秧秧……」

  不等她说完,婧舒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决定该由席公子来做,不过秧秧身为长子乖巧懂事,勤劳务实,金宝性情跳脱,活泼好动,秧秧已经读完千字文、三字经,金宝尚未启蒙。」

  席隽笑开,姑娘不接球,这是不想同徐氏打交道?真可惜,他原想让她狠搧徐氏几巴掌出出气的。

  「那就秧秧吧,石铆,送秧秧回王府。」

  「是。」石铆上前牵起秧秧,忖度着爷对柳姑娘的态度,他便多讲上几句。「谢奶奶,往后柳姑娘会常到王府给小世子上课,如果您有话可以托她带给秧秧,要是有空也能随姑娘一起到王府坐坐,王爷人很好的。」

  「多谢大爷,多谢小哥儿,多谢柳先生,你们是秧秧的恩人,老婆子会天天烧香,求老天爷庇佑你们……」谢奶奶千恩万谢说个不停。

  秧秧离开后,婧舒辞别了谢奶奶,低头快步回学堂,目光不好意思与席隽对上,连声招呼也没打。

  席隽不在意她的失礼,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柳家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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