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收录] 《福孕小王妃》作者:陈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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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38 | 回复1 | 2020-5-23 10: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书  名】福孕小王妃
【系  列】单行本
【作  者】陈毓华
【出版日期】2020年05月27日
【内容简介】
  
这相府嫡女混得真够差,被扔在乡下老家过得连庶女都不如,
手帕交还下药毁她清白,若非阴错阳差送错房,还不被恶人得逞,
好不容易被家里接回京,路上遭人追杀不说,
还有无利不起早的相爷爹和姨娘塞来的烂亲事等着她去联姻,
幸好有她这个将门出身、经历宫廷斗争的太子妃重生而来,
然而计画赶不上变化,她才甩脱烂亲事就因下水救人遇上「麻烦」,
这「麻烦」不仅是个老熟人还是个王爷,她本打算当作不认识一拍两散,
毕竟当时她被下药他又毒发,春风一度是各取所需,救彼此于水火,
哪知对方却死缠烂打要负责,她不想让他负责,可肚里的孩子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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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娃儿 | 2020-5-23 10: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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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失了清白的贵女

  沈瑯嬛作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梦里有一个身材高大、面貌俊逸的男子,男子有着漂亮结实的腹肌线条,宽阔健壮的胸膛,弧线优美得叫人屏息,他倾身压着她,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爱不释手的摩挲着她的肌肤。

  她觉得全身燥热,好像著了火般,手脚并用缠住了那人,他的身子凉凉的,她将自己比火炉还要烫的脸颊贴上去,像蛇一样的缠上他,十分舒服!

  一个无比真实的春梦。

  接着,这样又那样,那样又这样,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又上又下的……极尽所能的与其颠鸾倒凤。

  当沈瑯嬛再次醒来,全身上下酸痛难忍,就好像被什么压榨过,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撑著身子笨拙的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陌生讲究的房间,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华丽的黄花梨木,雕镂挂件,名家书画和五颜六色的琉璃灯盏,还有各种应时应令的摆设,她身下是凌乱的拔步床,床上有着如同樱花的血迹。

  这里不是她住的毓庆宫,是海天盛筵,也就是巴陵世家子弟和望族往来的高级会所。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在新帝登基大典的那天,她被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孙太后,也就是新帝的生母给灌下鸩毒。

  她能陪着雍佶从东宫到登基,又岂是傻缺之人,孙太后对她不善,她心里早就有数,借着鸩毒死遁,原以为从此海阔天空,哪里知道姜是老的辣,她带着婢女单骑逃出城门不到十里地,追兵就到了。

  追兵的劲弩如雨箭般的擦过,她就算低伏身子也无用,乱箭中胯下的马和婢女都中了箭,婢女摔下了马,被铁蹄践踏而过。

  她怒火攻心,胸口憋闷得厉害,她连身边最后一个婢女都护不住,目眦尽裂,痛彻心扉。

  更多的箭漫天朝着她飞射过来,已经口吐白沫的骏马吃痛长嘶人立了起来,接着又撒蹄子狂奔,她就算拉紧缰绳到手被勒出血痕来都无济于事,不到片刻,她从半空中被掀了下来。

  人被钉成刺猬是什么感觉?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瞧见的亮光是胸腹摇晃的箭羽。

  马的,真他娘的疼啊!

  她疼得失去知觉,哪里知道一睁开眼却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万元娘成了大卫朝一个名叫沈瑯嬛的小娘子。

  她裸著身子,四顾茫然的坐在柔软的大床上,这一切已经脱离她能思考的范围。

  沈瑯嬛是世家贵女,她这个沈家七房嫡女生来体弱,因着父亲沈瑛外放做官,母亲谢氏在生她时难产而逝,家里怕养不活,从小就将她送回巴陵老家养著。

  沈家在巴陵极有名气,是世家望族,簪缨数百年,族中子弟多有出息,而沈氏女择婿而嫁,也以当嫁世家男子为志。

  在这样一个满满当当的大家族里,沈瑯嬛就是个突兀的存在。

  毕竟虽有父亲与嫡出兄姊各一,但家人们也只有返家祭祖的重要时日才会前来巴陵,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而她祖母孩子生得多、孙子孙女也多,她父亲沈瑛并不算受宠,连带祖母对她也就面子情,只身留在巴陵的沈瑯嬛,就像被整个沈家遗忘了一般。

  她虽然被可有可无的放养,凭著家世还是交了几个朋友,段府举办春日赏花会,几个朋友都去,原主也征得祖母同意后坐车去了。

  段府是巴陵知名的大户人家,士农工商全面发展,资产颇为丰厚,与两渡的陈家、冀门的夏家、沈家并称巴陵四大家族。

  赏花会后,身为主人的段日晴告诉大家,她二哥段日阳约了几个挚交友人在天海盛筵聚会,让几个友人去开开眼界。

  天海盛筵是什么?是巴陵出了名的私人会所,不是有钱人、不是才子王公贵族,是进不去的。

  听到有许多青年才俊会出席,小娘子们哪有不动心的,自然是答应前去。

  许多人把窑子和青楼混为一谈,可在大卫朝青楼是高级会所,里面除了歌舞表演、弹唱,还有一些文人墨客来吟诗作曲,是爷儿们的社交场所。

  去到那里吃饭喝酒、眺看楼下表演,从来没经历过这些的姑娘们十分开心,原主禁不住劝,一不小心多喝了两杯果酒,没多久便昏死过去。

  现在想来那酒里怕是被人下了药,药量还不轻,原主生来体弱,因而猝死,然后万元娘成了沈瑯嬛。

  她昏昏沉沉的感觉到有人架着她进了厢房,所以那极尽缠绵的春梦也是真的。

  她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忍着身下的不适拿起熏笼上的衣物,折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有方玉珮,玉珮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抱歉。

  然后是署名。

  沈瑯嬛麻木的把衣服穿好,将纸条扔进熏笼里烧成灰烬,玉珮留下不动。

  对于失去清白和重新活过来,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若只能择一,她还是选活着真好。

  她回到雅间门口正想推门而入,忽然听到一个男声和女声对话著—— 

  「妳确定把人送进了房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没骗你,三楼左侧第五间房,怎么会没见到人?我明明把人送进去了呀!」那女声一副要跳脚的模样。

  「天呐,是三楼右侧第五间房,就知道妳办事不可靠!」

  沈瑯嬛听不下去了,砰一声踹开了大门,里头穿着华丽锦袍的男子和同样锦绣衣裙的女子都吓了一跳,看见是她,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阿嬛妳跑哪去了,我们一群人找了妳半天,大家找不到妳,一个个都走了,就我和我二哥留下来等妳。」

  脸色变了几变的女子便是出卖她的段日晴,见着突然出现的沈瑯嬛,还强词夺理,意图粉刷她使坏的痕迹,亏原主一直把她当成相好的姊妹淘。

  「我去了哪里妳会不知道?」沈瑯嬛直勾勾的看着眼神闪烁、表情看起来就是有鬼的段日阳和顾左右而言他的段日晴兄妹。

  这明明白白是段日晴给她下了药,打算送她进段日阳的房间。

  她知道段日阳对她有好感,话里话外有意上门求亲,她才十四岁,还是孩子,何况除了姊妹相称的段日晴,原主并不喜欢段家其他人,因此严肃的推拒了。

  她作梦都没想到,这对兄妹居然私下设计她,想污她清白和名誉,造就既定事实,心肠这般狠毒,无耻到叫人恶心!

  她想撕了段日晴的心都有了。

  段日晴目光闪烁,接着恼羞成怒,「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谁知道妳去了哪?跟谁勾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瑯嬛举手挥过去,不假思索的掴了段日晴一巴掌。

  段日晴放声尖叫,白皙的脸蛋立刻肿成了一片,嘴角渗出了血。

  一旁躲躲闪闪的段日阳见状很气愤,「有事不能好好说吗?怎么动手打人?」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做了什么缺德的事心里有数,都不怕报应吗?」她承认自己很气,手劲也用了力,却没想到会把段日晴的牙给打掉。

  她突然想到什么,闭上眼试着运了下气,发现上辈子的武功修为居然还在,虽然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有武功傍身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只是现在的她头疼欲裂,使不上什么力气,只打掉段日晴的牙,略施小惩算是轻的了。

  她半点都不同情这种毁人清白之事都敢做的黑心人。

  转身离开雅间,她极力不让外堂的人看出她的异样,来到外头,一口新鲜的空气都还没吸到,便和一个匆匆进来、穿绿衫的小姑娘差点撞个满怀。

  「姑娘!姑娘,您大半天都到哪去了,奴婢遍寻不著您,几乎想到衙门去报案了!」

  沈瑯嬛抬起疲累的眼皮,对上一脸惊慌,脸色惨白,有着乌溜溜眼睛、圆圆脸蛋的姑娘,是她的丫头百儿。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只是出来一天觉得有些累,找了间房,打个盹而已。」

  百儿见沈瑯嬛脸色白得不像话,担心的道:「姑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不告诉奴婢?奴婢也好给您想法子。」

  一般时下奴婢都称呼小主子为娘子,只她们几个身边侍候的喊姑娘喊习惯了,沈瑯嬛也没想过纠正她们,便就都这么喊了。

  她们家姑娘天生身子骨就弱,本来她也不鼓励姑娘来这什么会所,人多就容易闹,也不知姑娘禁不禁得住?

  可段家娘子百般鼓吹,说不来会遗憾终身什么的,姑娘耳根子软,一向都听段家娘子的,便来了,谁知道才来没多久自己就让段娘子身边的丫头给支开。再回来,自家姑娘却不见了,她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外头载她们过来的车夫都问过了,就是没人见过姑娘,她遍寻不著,急得都快上吊了。

  最可恨的是那些自诩为姑娘姊妹淘的小娘子们只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一个个都不着急,容她僭越的说,这种朋友不要也罢!

  沈瑯嬛摇头,「妳去喊车夫,我们回去吧。」

  回到沈府老宅,沈瑯嬛让百儿去知会祖母一声,说她回来了,就不过去请安了。

  百儿愣了下,以前姑娘只要出门,不管如何都会亲自去沈老夫人跟前请过安才回院子,平时更是风雨无阻,这回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过偷一回的懒也没什么,沈老夫人对姑娘向来不冷不热,不去请安,老夫人或许也不会发现。

  沈瑯嬛迳自回了自己的小院,她院子里留守的三个婢女见她脸色不对,拦下了百儿。

  「我先进去侍候姑娘,有话一会儿说。」

  沈瑯嬛是世家贵女,有四个贴身婢女,拾儿管钱财,百儿贴身侍候,千儿管人情往来,个儿则是武婢,还有个懂医理的潇潇,是她外出时捡回来的医女。

  潇潇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但说起药草滔滔不绝,沈瑯嬛也不问,每个人都有祕密,愿意说的就说,至于不想说的,那必然是时间还没到。

  百儿转身进屋,不过很快又出来了。

  「姑娘说要沐浴,不让侍候。」百儿有些丧气,她从小侍候姑娘到大,不让她侍候,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妳跟着姑娘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儿的脑筋最是灵活,她感觉得到姑娘心里一定有事。

  几个婢女在廊外嘀咕,进了浴间的沈瑯嬛脱掉衣服,发现莹白如玉的身上布满吻痕,不禁变了脸色,她把身上搓了个遍,用水冲了又冲,直到身体发红,最后泡进浴桶里,抱着双腿,蜷著身子,身上的酸痛和吻痕感觉都消失不少。

  她这个澡泡得太久,久到百儿和个儿看不过去,轮流来敲门。「姑娘,奴婢来替您擦背可好?」

  「不用,我一会儿就出去。」沈瑯嬛应声。

  百儿、个儿和站在后头的千儿互看了一眼,决定不管姑娘在外头发生了什么,姑娘不说,她们就当没事,把今天的不寻常烂在肚子里,但是相反的,她们也要更看紧门户,把姑娘看顾好。

  沈瑯嬛穿好衣服后推开门走出浴间,见三个丫头都盯着她看,百儿反应最快,拿了大条的巾子,「奴婢给姑娘擦头发。」

  沈瑯嬛坐在绣凳上,闭起眼睛,让百儿轻轻擦拭头发、梳顺,个儿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水放在妆台上,默默退到一边。

  「妳们这一个个一脸担忧,好像我哪里不对了,我好得很,只不过是困了。」她不想多说,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千儿将今儿个晒得蓬松的被褥拍得更松,又脱了沈瑯嬛的鞋,侍候着她上床,拾儿把白纱灯罩里的烛火熄灭,丫头们相偕出去了,屋里只有院子里流淌进来带着丝惨白的白月光和屋簷上两盏气死风灯在春寒的小夜里摇曳的光芒。

  官道上的茶寮坐了不少人,有脚夫、有托钵僧人、有庄稼大婶抓着两只母鸡和一竹篮子鸡蛋,以及要进城赶集的人。

  他们来得早,卫京城的城门尚未开,手头宽裕的会花个几文钱在这里叫些茶酒小食打发时间,手头没那么方便的便坐在城门口等入城。

  一行三人刚落坐,两个小娘子,看起来是主仆,随侍的一个带刀护卫已经唤了小二送上卤牛肉和一盘盐水花生及茶水。

  从巴陵到卫京,这一路他已经看出来,这位姑娘的韧性和毅力不输男儿,他们一路疾行,却没听她叫过一声苦累。

  沈瑯嬛向来行事果决,不耐烦坐马车,只带了武婢个儿和来接她的护卫松柏先行上路,其他三个婢女和潇潇押著行李缓行。

  沈瑯嬛看似不经意的往那僧人看去,很快垂下长睫再掀起,朝着个儿和松柏递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个儿与她本就有着主仆默契,松柏这一路也看出来了,一见到沈瑯嬛递眼色,便有了警觉。

  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他们被团团围住。

  包围住他们的不是别人,就是那几个看似安分守己的脚夫、僧人和农夫,至于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大婶,就是个女扮男装的货。

  那些人也不囉唆,拔刀就砍。

  刀兵之声四起,许多胆小的百姓四处逃窜,寻求庇护。

  沈瑯嬛几人的刀剑早蓄势待发,即便刺客人数众多,她和个儿的功夫也不弱,幸好原主本就有和个儿学些拳脚功夫,让她不用另找理由,刀起刀落,身姿俐落,威猛的和众人打了个难分难舍。

  松柏反应过来后也迎了上去,一刀结束了从沈瑯嬛背后砍过来的刺客,没入刀光剑影里游走。

  眼见拿不下沈瑯嬛等人,刺客也不恋战,在城门戍守的门卫赶到之前,哨声长起。

  「骨头难啃,撤!」

  瞬间,刺客如同潮水退了个精光。

  「这些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来了一拨又一拨,太气人了!」个儿甩了剑尖的血花,还鞘,一脸的忿忿。

  一路从巴陵追到卫京,好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来一茬,他们到底是有多想要姑娘的命?

  「城门开了,咱们进城。」沈瑯嬛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逃走的方向,把长剑还鞘收起来。

  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对她回京有这么大的意见。

  她刚成为沈瑯嬛时,一直保持低调的观察四周的人事物,原主自己住在偌大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四个婢女,祖父轻易不得见,祖母身边环绕着大房、二房等等好几房的孙子孙女,眼里压根没有沈瑯嬛这孩子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什么马脚,让身边的人看出破绽,发现她是个借尸还魂的异类,后来才发现这个叫沈瑯嬛的孩子就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一个天生体弱、非足月而生的孩子,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到几岁,大限何时会到,都是问题。原主战战兢兢,侥幸活到了十四岁,却叫段日晴给害得一命呜呼。

  她占了这个沈瑯嬛的身子重新活过来,于情于理就该替原主了结这一桩因果,讨个公道回来,之前只给段日晴一个耳光,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偏偏不等她有机会回击,她父亲、大卫朝的沈相一封家书便要她回卫京。

  想来也是薄情,说是多年不见小女儿甚是思念,且已经替她觅得一门好姻缘,特派遣护卫来护送她回京待嫁。

  既是多年不见的想念,何以结束外放、去卫京任职的时候没想起她这小女儿,如今又来说思念?不过是利益罢了。

  但父母之命没有拒绝的余地,再者这巴陵对原主、对她都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她拜别了祖母,准备踏上不知道是不是龙潭虎穴的卫京。

  从沈瑯嬛决定去卫京,几个丫头便开始收拾行囊,一等护卫们抵达沈家老宅,她便先行启程。

  「敢问小娘子,妳是怎么看出来那些人意图不轨的?」

  来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划过,但沈瑯嬛知道那人是在问她。

  她倏然转身,后背微微的冒出冷汗。

  眼前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来到她身前,直到出了声她才惊觉,要是来人对她有所企图,她能不能扛得住,还真两说。

  这人武功修为深不可测,但是更让她在意的,是她认得这个人。

  他有张让人无法不去注意的五官,皮肤白皙,寒光湛湛的眸子黑黝黝的,犹如深潭中幽静的潭水,他的头发黑得像是最名贵的墨玉,以一条中央嵌玉石的抹额束住,英英玉立,一身冰蓝锦衣,腰悬碧玉镂香夏荷香囊,气质清华温润如月,绚烂昳丽如日,站在那里贵气不言可喻,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身子有些僵住,没料到与巴陵的那个男人还会再见,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相信自己的神情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几分。「妳好。」

  一月之前,他为了了结一件需要重复取证的杀人案件去了趟巴陵,取证之后,刑部的同僚约他去海天盛筵喝酒,小酌几杯后突然觉得气血翻涌,情绪失控,这种情况是他近两年才开始发生的,间隔从半年慢慢缩短到一个月,常常在捉拿犯人或情绪过激的时候就犯病,清醒过来的时候通常不知道身边发生过什么事。

  但是从同僚脸上惊骇的神情和几个与他亲近的友人描述,发病的他血腥得令人发指,与鬼无异。

  他请大夫看过,可就连宫中的太医也看不出来他的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之后有人传言他罹患了离魂症,当他出现某个人格时,其他人格的记忆不能互通,记忆是缺失的,各自的人格无从得知对方都做了什么事。

  这两年,他慢慢摸索出当自己完全不记得做过什么的时候,出现的人格是暴戾、血腥异常的。

  发现即将发病,他怕自己会失手伤了人,便告罪去楼上要了个房间,哪里知道他刚躺下没多久,一个娇软芳香的身躯就被人推了进来,那身躯跌在他身上,滚烫如岩浆,身子如蛇般的盘住他,双臂挽着他的颈子,献上柔软的香吻。

  他原本暴躁到无法抑住的沸腾情绪奇异的被抚平了,让原本应该什么都不记得的他有了朦胧的意识,但另一方面却有头怪兽滋生,控制着他把人压在身下,反复缠绵了几次。

  意识清醒后,他原该跟对方致歉并负责,但实在是女子睡得太沉,状似药力未退,如此一想他便明白对方必也是遭了算计,心下越发自责,但他另有急案正在追查,不得不离开,是以只能留下信物与真名来表明负责任的态度。

  这大卫朝就没有几个不认识他名字的,他原以为女子必会找上门,毕竟她也是遭人算计失了清白,不料直到隔月他闲下来都不见人上门,他只好让手下去查了她的资料,这才知道她是沈相养在故乡的女儿,人正在回京的路上。

  她一入京城地界他便得到消息,只是没想到她会在卫京城门口遭人伏袭,更令人惊艳的是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退敌的本事。

  「雍王爷。」沈瑯嬛定下心神后发现原主是知道这个人的。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几分。「妳认得我?」

  雍澜这么问是意有所指的,原以为对方会提起那日的事,不料她只是淡淡道—— 

  「蓝衣玉香囊,唯有雍王,除了您,小女子想不出这大卫朝还有第二人。」沈瑯嬛动了下嘴唇哂笑,幸好就原主的记忆,这人在这朝代是鼎鼎有名的,她不认那天的事也无妨。

  这雍王,名澜,乃是官家的第六个儿子。

  大卫朝管皇帝叫官家,管皇后叫娘娘。

  宁皇后年轻的时候无所出,直到三十几岁才生下雍澜,凤淑妃生下皇长子和皇四子,雍澜虽然贵为嫡子,可当时官家在没有嫡子可以继承的压力下,应凤淑妃外家,也就是江南河道总督凤朝阳联合朝臣上书,请封庶长子,也就是凤淑妃生的皇长子为东宫太子。

  官家碍于排山倒海的压力,又见庶长子确实优秀,应了。

  凤淑妃的位分自然又晋升了一级,成了贵妃,她风头无人能敌,母凭子贵,这些年已晋升为皇贵妃,宫中势力不亚于皇后娘娘。

  而雍澜这嫡子生不逢时,不仅没了太子位还得避风头,这些年就只领了大理寺少卿一职,执掌大理寺刑狱案件审理,严格讲起来离权力中心挺远,说是闲散王爷也不为过,只不过毕竟是干这职务的,别看他一副谦谦君子、清冷无害的模样,一把尖刀上不知沾满多少官员权贵的鲜血。

  适逢雍澜今年刚及冠,出宫建府,封为雍王。

  说来雍王这个封号也挺有意思的,当年东宫太子雍寿封王时,官家赐封为寿王,却让这个小儿子直接以国姓为封号,不少人暗地猜测一番,只官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恩赐,雍澜仍顶着不大不小的职务,是以众人便说这是官家给嫡子的一点补偿,此事便揭过。

  「沈娘子还未回答本王的问话,妳是怎么看出来那些人意图不轨的?」他拉回话题。

  沈瑯嬛挑眉,他知道自己?

  也是,从他留下信物与名字的作法就知道,他迟早会找上门,若是有心,想查知她的底细并不难,所以他这是专程跑来这里堵她了?

  「鞋。」

  「哦。」见她丝毫没有要做解释的意思,他垂下眼,自顾自思索。

  刺客既然扮作僧人、脚夫,脚下踩的却不是罗汉鞋或芒鞋草鞋,农人不穿麻鞋布鞋,而是武人的靴,不是大破绽是什么。

  看雍王似有所思,自己主子却沉默著,个儿压低声音问:「姑娘,这雍王爷专程来找咱们啊?」

  沈瑯嬛瞥了雍澜一眼,个儿的声音虽然压低不少,方才的话显然他都听到了。

  谁知道雍澜也正好看过来,眼神莫测。

  「这妳就想岔了,咱们与雍王爷素不相识,他老人家找咱们做什么,不过是城门前巧遇此事来问问的。」趁著个儿这一问,沈瑯嬛算是表明了立场。

  是,她是失身给他了,但没有一定要他负责。

  说实话,她上辈子在男人身上吃的亏多了,这辈子她就想顺着自己来,要是原主没了清白肯定怕得要死,可若是她,没了自主才更可怕,她万元娘……她沈瑯嬛才不需要一个男人为了负责任而娶她。

  一句素不相识让雍澜颇为惊讶,「妳……」这女子是要跟他撇清关系?在失了清白之后还要跟他撇清关系?不要他这个堂堂皇子、王爷负责?

  「告辞,我急着要回家,后会有期了。」沈瑯嬛双手抱拳,快刀斩乱麻,直接打断他。

  个儿明白主子的意思,掏出银子付给满脸惊吓的茶老板,此时松柏也已经牵马过来。

  沈瑯嬛跃上马背,不再看雍澜,她打马上前,与两人一道飞快的从城门入了京城,留下还在震惊中的雍澜。

  第二章 与家人相见

  沈相宅子位在状元胡同,距离卫京城城门有段路,朱红的镶铜钉大门,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府,一看便气派非凡。

  一个身披大红道袍的男子,乱不正经的歪在气宇轩昂的玉石狮子身上,长发随意披在脑后,只用红绳松松垮垮的系著,耳边簪了一朵金带围芍药花,胸口敞得极开,两颗红茱萸若隐若现,比秦楼楚馆的小倌还要妖艳。

  他身边还有个穿金丝软烟罗,腰系广陵合欢细云霓曳地望仙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焦急的等待着,镶宝石凤蝶鎏金步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夺人眼光。

  她衣着华美,弱柳扶风,娇嫩精致的模样让人一看便心生怜惜,连第一眼看到的沈瑯嬛都忍不住赞叹,好一个美人。

  只可惜,这美人装扮太过金光闪闪,反倒显得有些俗气。

  一见沈瑯嬛等人,她就迎了过来。「是三娘吗?我一知道妳要回家,日夜盼望,总算把妳盼回家了。」

  得知妹妹要回来,沈素心的心情十分激动,这妹妹也不是没见过面,祖母每逢整寿,父亲就会带着他们回老宅,可因为来去匆匆,并没多少时间可以叙旧,更别提培养感情了。

  姊妹俩感情说不上深刻,但无论如何,她和自己是嫡亲姊妹,府里嫡亲的就他们兄妹仨,母亲叫她与妹妹亲近总没有错。

  而她所谓的「母亲」其实是父亲的妾室,凤姨娘。

  「既然人回来了,那人就由大娘领着去拜见母亲,为兄和胡公子有约,迟了可是要罚酒一坛的。」疏散慵懒的调调,沈云骧拍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冲著沈瑯嬛一笑,便要离去。

  这吊儿郎当、满身胭脂花粉味,魏晋风流作派的男人便是她大哥沈云骧,虽然沈瑯嬛知道大哥放浪不羁,却没想过是这模样。

  她和大姊十几年来见的面五根指头都数得出来,更遑论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大哥了。

  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深深看不到底,露齿而笑。「年少正是簪花吃酒的好时候,大哥自便就是。」

  「就冲著三娘这句话,为兄必要不醉不归了!」沈云骧大笑而去。

  沈素心摇摇头,「爹爹上朝去还未归家,我领妳去给母亲请安。」

  沈瑯嬛眉头微皱。「母亲归天已久,妳我哪来的母亲?」

  沈素心窒了下,「母亲……凤姨娘对我和大哥并不差,像大哥花销大,姨娘向来有求必应,对我甚至比其他妹妹还要好,她们有的,绝不少我一份,我有的,她们不见得会有,妹妹太久不在府里生活,不知道母亲的好,就算亲生娘亲也就是这样了。」

  沈瑯嬛看了满脸孺慕之情的沈素心一眼,心下一沉。

  这凤姨娘啊,她倒是该好好瞧一瞧。

  沈瑯嬛迳自进门,对着备好的两顶软轿视而不见。

  她不耐烦坐软轿进屋,娇弱的沈素心却没办法,相府从一进到四进,那得走多少路?她看着软轿,软软的看着沈瑯嬛。

  「大姊身子身娇体弱,还是乘轿,我粗糙惯了,用走的就可以了。」

  「府中景色美不胜收,不乘轿有些景致还真的欣赏不到,三娘就当陪我嘛。」她这大姊乘坐轿子,却让小妹迈腿走路,这要传出去得多难听。

  在卫京,女子最注重的便是名声,要是坏了闺誉,多好的亲事都轮不到自己,她对自己的亲事可是有想法的,绝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坏了自己多年的好名声。

  沈瑯嬛也不与她争执,干脆上了软轿,粗壮的婆子扛着两顶软轿迳自往里去了。

  不由得要说高墙内的相府是由十四个天井组成的院落,青砖黛瓦,作工精细,一进是重重美景,碧树成荫,可以说三步一景,红花绿萼,无一不是珍品,亭台楼阁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简直要晃瞎人眼。二进是待客厅堂,曲折游廊,阶下各式吉祥如意石子砌成甬道,三进是外院,四进是女眷的后院。

  软轿摇摇晃晃进了后院,只见一个穿五翟凌霄花纹衫子,裙子用金丝银线绣缠枝海棠飞莺,缀上千万颗米粒珍珠,臂上挂著丈许来长的霞影紫轻绡,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让丫鬟婆子簇拥著候在那里。

  「我儿,我终于将妳盼回来了,这路上可平安?」

  女子声音娇美,眉不点而翠,唇不点而红,眼如水杏,妩媚风流,尤物般的身材和脸蛋,唯销魂二字可以形容。

  这便是如今相府的当家主母凤宜,凤氏。

  沈瑯嬛下轿就闻到香风扑面,瞧着沈素心和这凤氏的作派竟有几分神似,眉头再次皱起。

  「这位大婶,小女子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半路认亲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又或者您要去请个郎中看看眼睛?」沈瑯嬛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三娘,妳怎么可以这样对母亲说话?」沈素心看凤氏眼眶泛泪的委屈眼神,不满沈瑯嬛的冷淡,跳出来替凤氏说话。

  沈瑯嬛耐著性子解释。「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花轿,妻,齐也,妇与夫齐,她一个婢妾,不过是个姨娘,只是个玩意,当得起我喊她一声母亲吗?」

  她一说完,凤氏和沈素心的脸色都变了。

  沈瑯嬛早从松柏的口中得知凤氏在相府的地位不一般,因为谢氏早逝,府中没有掌家主母,又因为沈瑛的宠爱,凤氏长久以来以正妻自居,就连带着庶子女出外交际也是沈府女主人的作派。

  可并不是因为这样,她就对凤氏心存成见,只是这姨娘若真是个好的,岂会真让嫡子嫡女喊她「母亲」?可见也是个心思深的,再者对她大哥的花销不减,那便是有心将沈家的嫡长子捧杀成不成器的纨裤,加上她大姊一身的装扮作派,她实在无法对这凤姨娘有什么好感。

  沈素心一时语塞。

  凤氏露出一抹可怜兮兮又虚假的笑,「妾身一片好心,三娘不领受也就罢了,怎么说妾身也是妳的长辈,妳跟长辈说话就这态度?回头我倒是要找妳爹说道说道。」

  原以为回来的是个和沈素心一样好拿捏的丫头,哪里知道竟是根难啃的骨头?

  要不是还要用到她,她哪需要对一个丫头片子忍气吞声,看她脸色?

  「行,我回来还未见过父亲,我也想找父亲好好说道说道。」沈瑯嬛的眸子一片冰凉。

  「母……姨娘,三娘刚回家,什么都不清楚,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三娘,妳不是要到姊姊的潇湘阁坐坐?我们就别耽搁了。」

  眼见妹子和凤氏不对盘,沈素心自以为得体的安抚双方,不料沈瑯嬛眼中闪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这姊姊一心偏向凤氏,可见这些年凤氏在她身上没少下功夫,心是被笼络去了。

  她虽然不喜凤氏,可也明白她和沈素心即便是亲姊妹,到底姊姊和凤氏相处的时间远远比她这亲妹妹要多,她们除了血缘,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刚踏进家门,倘若一直咄咄逼人的编排凤氏,操之过急惹沈素心反感,反而不美。

  没说什么,沈瑯嬛重新坐上软轿去了潇湘阁。

  这一路上,沈素心没少对沈瑯嬛说凤氏对她的好。

  譬如这二层小楼的潇湘阁,是后院数一数二的精致,雕梁画栋,内里极尽华美,瑶琴古筝琵琶,乐器琳瑯满目;鲛绡纱一尺价值千金,她却随便拿来当成软帐轻纱;玫瑰椅、贵妃榻、百宝锦囊官皮箱、玳瑁彩贝镶嵌梳妆台……可以称得上应有尽有,可也因为这样,反倒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这潇湘阁原是凤氏为自己所出的女儿沈仙打造的及笄礼,想不到沈素心来参观时道了声好,第二天,沈仙这庶妹便大方的把小楼让了出来。

  这事传了出去,多是赞叹沈仙大度宽容,谦恭礼让,好名声瞬间达到一个高峰,至于沈素心,便成了贪图享受、抢夺妹妹的东西,一点长姊的风范都没有的女子了。

  然而沈瑯嬛认为,沈素心是相府嫡长女,想住什么院子没有,哪里需要一个庶女让屋子给她住?凤氏的女儿在外头得了好名声,她这姊姊却坏了名声,孰轻孰重,一眼就能看明白。

  「姊姊,我向来心直口快,说了妳不爱听的话,妳莫要恼我才好,我如今归来,姊姊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有事,咱们都能商量著来,妳说可好?」

  沈素心握住沈瑯嬛的手,眼眶含着泪,正想和她说些什么,却有道夹带怒气的女声长驱直入—— 

  「沈瑯嬛,妳是什么东西,居然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埋汰我娘?」

  不见潇湘阁半个丫鬟阻拦,一个身材曼妙多姿,面似芙蓉,肤色晶莹,略带丰满的姑娘冲了进来。

  她因为怒气冲冲,整张脸都是通红的。

  她是凤氏的幼女沈绾,因为长相模样都属翘楚,又被凤氏带着参加不少宴会,加上沈瑛的地位,让身边围绕的女伴恭维讨好,下人阿谀奉承,她便把自己当成了沈府嫡女,养成她不可一世的态度。

  在外头守着的个儿看了沈瑯嬛一眼,见她摇头,未曾阻拦的退了回去。

  沈绾直直冲到沈瑯嬛面前才止住脚步。

  沈瑯嬛淡淡看着她,目光无波,就这样看得沈绾心虚胆怯,悄悄退后了一步。

  「这便是凤姨娘教养出来的庶女?眼里可还有尊卑长幼?瞧妳这模样,难道还想动手不成?」沈瑯嬛的音量没有多高一分,可蕴含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

  沈绾的气燄立时灭了大半,但随即觉得自己这般退却太不像话,这样的气她哪里受过,扭曲著脸又向前两步,举起手来,竟是想搧沈瑯嬛的耳刮子。

  「四娘,不可鲁莽!」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恰恰这时候出现的二姊沈仙喝止了冲动的沈绾。

  她扁了扁嘴,横了沈瑯嬛一眼后忿忿的放下手。

  一袭雨后天青的晕染裙,上头绣了一幅水墨画,发髻周围簪一溜金镶翡翠小簪儿,沈仙长得高䠷有致,巴掌大的脸蛋,一身独特简约的气质,清新脱俗,让人移不开眼。

  沈瑯嬛以为这才是世家贵女该有的模样,雍容娇贵,风流韵致,而浓妆艳抹、金光闪闪的沈素心,在沈仙面前一比较,只有俗不可耐四个字。

  她暗叹了口气。

  「姊,妳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恶!」沈绾一看到沈仙出现,还想着要恶人先告状。

  沈仙却是先向沈素心点点头,回过头来轻拍沈绾的手,语气轻软的像匹缎子,「还说呢,三娘刚回府,妳身为妹妹,怎么可以这般无礼?我都想动手打妳了,真是被惯坏了。」

  「我才不承认有这样的姊姊!」沈绾扮了个鬼脸。

  对于沈绾的孩子气,沈仙没有再说什么,反过身一脸包容大度的望向沈瑯嬛,「下人们胡乱传话,污染了四妹的耳朵,误导了她,三娘看在姊姊我的薄面上,不要与四妹计较。」

  瞧瞧沈仙说起话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样子,沈瑯嬛倒觉得比起一点就著的沈绾,这沈家的仙女心计要深沉许多。

  沈瑯嬛冷眼看着沈仙摆出的姊妹情深样,对她的表态毫无回应,只是淡淡的给沈仙一瞥。

  然而这一眼已经够叫沈仙心头颤颤了,一个年纪明明小她一截的小娘子,竟藐视她!

  她完美无瑕的脸蛋不禁有些崩坏,放眼卫京,居然有人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她都来示好了,却碰了一鼻子灰……

  沈瑯嬛可不管沈仙内心的状态有多崩溃,她对沈素心说道:「连日赶路有些倦了,我明日再来与姊姊聊天说话。」

  「嗯,都怪我考虑的不够周到,三娘歇够了我们再来聊聊。」沈素心看着冷凝的场面,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沈瑯嬛却还有一盆冷水要泼。「还有啊姊姊,妳这院里的下人散漫又偷懒,居然放任阿猫阿狗随意出入妳的院子,需要好好理一理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她没能看到沈仙五脏六腑都被烧疼却垂着眼掩饰的扭曲激怒模样。

  居然说她是阿猫阿狗?好妳个沈瑯嬛,她们梁子算是结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仆妇和丫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这位刚回来的三娘子,不只一回来就给当家主母下马威,这会儿居然让主子整治她们,看来她们好日子是到头了。

  凤氏替沈瑯嬛准备的院子叫石斛院,位于相府的东北角处,距离主院有点远,沈瑯嬛若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要走到主院去请安,恐怕非得磨蹭上一个时辰,来回两个时辰,大概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可对她来说,路不是死的,也不是一直线,而是她想怎么走就能怎么走。

  个儿也发现了这石斛院的偏僻,唠叨了两句,沈瑯嬛却浑然不在意。

  「这里好,偏僻清静,咱们想做点什么也不会有人虎视眈眈的看着,那多不自在。」

  个儿听了觉得有理。

  院子外站着六个干粗活管洒扫杂务的婆子、四个侍候的丫鬟,沈瑯嬛看过一眼,没什么理会她们。

  庭院倒是极大,梨花芭蕉,藤萝掩映,靠着起居间有两棵环抱一起的玉兰花树,满树的白色花苞散发淡淡清香,与相府的旁处不同,极为淡雅素净。

  正面三间大房,左右两间厢房,屋里的摆设和沈素心的潇湘阁差不离,华丽富贵异常,也就是说沈素心有的东西来到她这里又更奢靡上了两分。

  不管凤氏是不是存心要将她捧杀成第二个沈素心,这样的摆设布置还真不是沈瑯嬛喜欢的调调。

  她让下人把看不顺眼的家具布置该搬的搬,该拆的拆,只留下几幅看得顺眼的字画、长条几案和竹榻,拆掉满屋子的轻纱,换上编兰草细竹丝帘,整间屋子焕然一新,清爽许多。

  个儿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束腰白玉美人瓶,又剪了枝带着花苞的白玉兰花枝插在里头,屋里顿时多了些盎然的生气。

  这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实在是太累了,等她好好睡上一觉,到时候她那把凤氏捧上天的便宜老爹也该散衙回家了。

  她刚回到这里,却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亲姊与她有些生疏,姨娘和庶姊妹看着也是不喜欢她的成分居多,而没有征询过她任何意见的婚事更不用提了,她在这里除了自身的武力值,没有任何倚靠。

  虽说她那宠妾灭妻的老爹也不怎么可靠,可一来在这个家能作主压过凤氏的唯有沈瑛,二来沈瑛能坐上丞相之位,感情、家事上可能糊涂,真正的大事倒不含糊,既然如此,也算是能说道理的人,至少值得她试一试争取一下这老爹的重视。

  个儿见姑娘睡熟,悄悄掩了门出去,虽然她的职责不是贴身侍候姑娘,但是在百儿她们还没到来之前,调教下人、让姑娘过得舒舒服服,她也是能够的。

  沈瑛一回府,刚脱下官服,端著热茶盅,便听到沈瑯嬛过来给他请安的通传,他瞄了眼跪坐在脚踏上小意温柔替他捏腿的凤氏,道:「三娘还是个孩子,冲撞了妳,虽然有过,但妳是长辈,就莫与她计较了。」

  沈瑛为官多年,眉宇间有着历经多年风雨的沉稳和不容侵犯的气势,眉心两道深深的折子,看得出非常严肃,一袭黛青宽袖锦袍,穿出年轻人难以驾驭的无限威严。

  凤氏年轻时就迷恋身高八尺、英俊威武的沈瑛,用尽心机做了他的妾室,多年来孩子生了四个,也成了半老徐娘,然而在一手掌握权与钱的优渥虚荣生活里,她已经知道男人靠不住,只有银子和儿子才是根本,但她更清楚沈瑛是沈府的顶梁柱,她的体面都是沈瑛给的,要是没了他,就等于天塌下来。

  所以,不论表面的殷勤温柔,还是床上的予取予求,她都做到让沈瑛无可挑剔。

  「妾身岂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自是不会和一个小辈计较,只是苦了二娘和四娘,原想着和三娘多亲近亲近,哪里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说,还被挤对了一番,四娘都哭花了脸,妾身这不是心疼她吗?」

  她小声的抽泣,香帕子拭着眼角,高高的胸脯有意无意的蹭著沈瑛的腿,即便生了四个孩子仍旧维持着纤纤的细腰带着风韵,声音又娇又嗲极尽妩媚,只要是男人没有不心动的。

  「三娘是回来待嫁的,转眼就要出门,不会待太久,妳委屈多让着她一些,好好把她送走就是了。」

  「瑛郎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凤氏心思电转,微微的挺直了身子。

  这门亲事本就是为了沈瑯嬛答应下来的,不知感恩的东西,也不想想那是什么人家?那可是有爵位的侯府,要不是她沈瑯嬛顶着沈相嫡女的身分,攀得上这样贵不可言的亲事吗?

  不过这样的好人家,她为什么没想着自己的女儿?

  呵呵,她又不蠢,看似门当户对的忠懿侯府是怎样的人家,侯府那点底细,整个卫京城的女眷没有人不知,侯爷夫人精明又强干,摊上这样的婆母,当媳妇的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不被拿捏死才怪!

  她怎么可能替女儿找这样的婆家?当人家娘亲的,哪有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的道理?

  沈瑯嬛不过是她的敲门砖,好带领着她的儿女往上爬。

  至于沈瑛,说得好听是文官之首,清贵是清贵,家底也是不错,可到底没有爵位,往后致仕了,那就白进卫京这一遭了,当然要趁现在赶紧跟勋贵人家搭上线,届时靠着儿女就够她过呼奴唤婢、荣耀到极点的生活。

  「好了,妳先下去吧。」沈瑛对着凤氏挥手。

  「妾身去问看看厨房让人给瑛郎补身子的药膳汤可炖好了。」

  凤氏做足贤妻姿态,还客气的让道给进门的沈瑯嬛,为的就是要让沈瑛看看谢氏的女儿有多么的目中无人,却完全忘记她身为妾室本来就没地位的事实。

  只是在沈瑯嬛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却惊呆了。

  白天在后院见着的沈瑯嬛头戴帷帽,风尘仆仆,这会儿经过漱洗的她,二娘还能和她比一比,四娘只能靠边站了。

  她的容貌不像谢氏的温柔婉约,反倒和沈瑛有七八分相似,柔美冷漠的一张脸,修长的英眉入鬓,清亮如秋水的眸子冷冷清清宛如晨星,随意往那一站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在几个沈瑛的子女中反倒是与他最神似的一个。

  以前她常常引以为傲,因为生了二娘那样光彩夺目的女儿,这会儿却有些不确定了。

  沈瑛咳了声,凤氏没敢再拖延,带着如同吞了只苍蝇般的恶心和不甘离去了。

  沈瑯嬛见凤氏走了,就著丫鬟拿来的蒲团,双膝跪下给沈瑛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三娘来给父亲请安了。」

  沈瑛轻抿了一口茶,「归家后可还习惯?」

  「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能有什么好不习惯的。」她迳自起身,在下首坐下,也让人给自己倒了碗茶,细细品味。

  闻言,沈瑛多看这女儿一眼。他自己是知道的,他跟这女儿父女情薄,三娘也知道这番是被叫回来嫁人的,居然如此镇定又看似无怨,倒让他高看一眼。

  顿了下,他开口道:「凤姨娘替妳相看了忠懿侯府的亲事,妳可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来没错,只是女儿不懂,凤姨娘一介姨娘,是谁给她的权力替女儿相看人家的,她逾越了。」

  是谁给凤姨娘权力,不就是这位爷默许的?

  沈瑛摸了摸面上垂髯,倒是没有生气,只道:「听妳这口气,似是不愿?」

  「并非不愿,是不能。」

  「哦。」

  「父亲身居朝堂,可能不知道忠懿侯府已是落日余晖,只剩恩荫的爵位在那空摆着,在朝堂没有可相帮之人,看着膏粱锦绣,家族却没一个出众的子弟,和坐吃山空无异,父亲为了一个破落侯府赔上一个嫡女,划得来吗?」

  在大卫朝,勋贵除了地位尊贵,爵位名头响亮,含金量也高,就算不能插手皇权内政,仍旧能维持一辈子吃香喝辣、高人一等的高品质生活。

  文官则不然,文官就算到了登峰造极的高位,像她父亲这般入阁拜相,可也止步于此,没有爵位,虽荣不贵,因此文官与勋贵联姻,就成了大道。

  那凤氏的打算不错,也定是以此说服沈瑛,但她肯定没想到自己一个久居巴陵的半大孩子能靠自己打听出忠懿侯府的底细。

  听了这话,沈瑛果然皱眉,他的确对这桩婚事不是太上心,也的确示意与勋贵联姻可行,全权交由凤氏打听,原以为至少是桩尚可的婚事,不料凤氏这般行事。

  虽然如此,沈瑛却也没有松口,道:「好,就算是妳姨娘的失误,可这婚事我们口头上已跟侯府谈妥,如今倒不好得罪了。」

  沈瑯嬛知道,头洗一半要让沈瑛答应不洗,她还得下功夫,幸好沈瑛也透了底,说了「口头上」这几个字,那就是还有转圜空间。

  「爹爹,请随我来。」她说著,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厅堂外是一个大花园,如今已值初春,万物复苏,枝头都是绿意盈盈的嫩色,到处显得生机勃勃。

  沈瑛带着长随跟着沈瑯嬛来到一棵老槐树前头,老槐树根深盘结,就算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也不能环抱。

  沈瑯嬛走到老槐树前,轻轻的吸了口气,单掌便往树干拍去,老槐树连叶子都没有晃动一下。

  跟随沈瑛多年的老仆老耿目光古怪的看着沈瑯嬛—— 大娘子您又没有力拔山兮的天生神力,别说拍这树一下,就算全身把它拍了个遍,它动也不会动上一动,让老爷出来就为了看您拍树撒气?

  老耿的内心戏还没演完,只见那老槐树的树叶突然下雨般哗啦啦的往下掉,接着换树皮开始一块块往下掉,树干巍巍颤颤的抖动不已,就像不停咳嗽的老人家,接着树干崩开,露出黄白的内里,最后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灰尘和黄泥。

  沈瑯嬛以袖掩面,一待尘埃落定,这才拍拍身上的灰尘。

  一身锦袍已经变成灰黄色的沈瑛险些昏厥过去,满脸的一言难尽—— 我儿,妳这样怎么能嫁得出去?这想捏死忠懿侯世子不就跟捏只臭虫一样?

  好吧,就算他已经从松柏的口中获知他这女儿会武,但是,女孩子嘛,武艺能强得过杨门女将吗?想必只是练来防防伸咸猪手的纨裤,也就是能比划上那么几下,唬唬人罢了。

  无妨、无妨。

  只不过……眼前这能碎大石的气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狠掐自己一把才回过神来的老耿瞧见灰头土脸的沈瑛,大惊失色,正想抽出汗巾给主子擦脸,还纠结著主子会不会嫌自己的汗巾有臭味,不够香喷,哪知道沈瑛一个横目过来—— 

  「老匹夫,这件事你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出去,你一家老小就别想在卫京待下去了!」

  老耿的手僵了下,不过他从小侍候沈瑛到半百,心脏已经练就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老爷信不过别人,怎么也信不过小的?小的方才眼花,什么都没看到。」

  沈瑛深深的看了沈瑯嬛一眼,不置一词。

  「父亲要是坚持女儿非嫁不可,女儿不介意一巴掌拍死侯府全家,那就不是单单得罪两个字能解释的了。」她是真这么想的,然后远走高飞,留下的烂摊子自然有沈大人去收拾。

  沈瑛的脸色十分精彩,「妳一个大家闺秀,去哪学这一身武艺的?」

  「祖母说地位是别人给的,只有本事是属于自己的,她老人家也不怎么管女儿,反正我整日闲著,到处游荡,遇上了高人,我一身功夫便是师从他老人家的。」

  万元娘是将门虎女,一身武艺本就出神入化,借了沈瑯嬛的壳子重生之后,她更发愤图强,重新锻炼起入了太子府后日渐生疏的功夫,重生一回,她再也不要因为哪个男人隐藏能力、委屈自己,她想活得恣意顺心,过她想过的日子,挡她路的臭虫,扫除!

  沈瑛透著书卷气的眉眼霎时扭曲—— 阿娘,我把女儿交给您,您却放任她镇日在外游荡,教养出这样的人间凶兽,您到底要儿子怎么说您才好?该有的温柔贤淑、知书达礼呢?

  「爹爹知道了,忠懿侯府的亲事就作废了。」他前面不松口,的确也是看女儿还能有什么招,这么一看虽然觉得招式粗糙,不过他的确是歇了心。

  若真是一破落侯府,现在的他也不是得罪不起,再说他这三娘有谋也有勇,兴许能对他更有助益。

  「爹爹英明。」沈瑯嬛没忘拍沈瑛马屁。

  沈瑛无奈的叹了口气。「先回去梳洗,再过来和全家人吃顿团圆饭吧。」

  「听说阿爹好茶道,女儿重新替您沏壶茶,当作阿爹受惊的赔礼可好?」

  沈瑛颇为讶异。「妳也懂茶道?」

  「阿爹瞧瞧瞧便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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